簽約宴風波後第七日,京城商業協會的章程已發至各商戶手中。第一批加入的中小商戶超過百家,繳納的共濟基金總額達五萬兩,存在深藍錢莊專戶,由協會監督委員會共管。
唐笑笑將辦公地點搬到了協會總部——原於家一處彆院改建的三進院落。前廳辦公,中堂議事,後院則設了檔案室和賬房。每日辰時,各行業代表輪流來彙報情況,申時散值,秩序井然。
這日午後,唐笑笑正在審閱綢緞行的新定價單,林汐輕手輕腳進來,將一封信放在案上。
“姐姐,暗香閣送來的。”
唐笑笑拆開信,素白信紙上隻有一句話:
“酉時三刻,暗香閣天字三號房,恭候唐掌櫃。柳三娘。”
冇有落款,冇有客套。
陳婉湊過來看,擔憂道:“姐姐,柳三娘這時候邀您,怕是不安好心。要不要告訴姬公子?”
“要。”唐笑笑將信摺好,“不過我先去會會她。你讓姬無夜酉時初到商會,我有事與他商量。”
“姐姐真要單獨去?”
“不是單獨。”唐笑笑抬眼,“你跟我一起去。柳三娘既以禮相邀,就不會在自家地盤動手。更何況——”
她頓了頓:“我也想看看,這位掌控京城地下三成生意的女子,到底想說什麼。”
酉時二刻,暗香閣。
雖名為青樓,暗香閣前廳卻佈置得雅緻清幽。琴聲嫋嫋,茶香陣陣,來往女子衣著得體,言談有度,若非知道底細,倒像是個文人雅集之所。
柳三孃親自在門口相迎。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羅裙,外罩淡紫薄紗,髮髻鬆鬆綰著,隻插一支碧玉簪。三十出頭的年紀,風韻天成,眉眼間卻透著精明。
“唐掌櫃賞光,三娘有失遠迎。”她微微欠身,禮數週到。
“柳閣主客氣。”唐笑笑還禮,“這位是我妹妹,林汐。”
柳三娘看向林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原來是林姑娘,聽聞深藍商會賬房一應事務都是姑娘打理,真是巾幗不讓鬚眉。請——”
天字三號房在閣樓頂層,推開窗,可見大半京城夜景。房內陳設簡單,一桌四椅,牆上掛一幅水墨山水,案上熏香淡淡。
“唐掌櫃請坐。”柳三孃親自斟茶,“這是今年新采的雲霧茶,水是西山泉水,唐掌櫃嚐嚐。”
唐笑笑端起茶盞,茶湯清碧,香氣清幽。她輕抿一口,讚道:“好茶。柳閣主今日邀我來,不隻是品茶吧?”
柳三娘笑了:“唐掌櫃爽快。那三娘就直說了——今日請唐掌櫃來,是為兩件事。第一,賠罪。”
她站起身,斂衽一禮:“前些日子,於成海找上暗香閣,出錢讓三娘給深藍商會製造麻煩。三娘一時糊塗,接了這單生意。雖未造成大禍,卻也給唐掌櫃添了麻煩。今日特備薄禮,聊表歉意。”
她拍了拍手,兩個侍女抬進一隻木箱。箱蓋打開,裡麵是整整齊齊的銀錠,看架勢不下千兩。
“這是於家付的定金,原封未動。”柳三娘正色道,“三娘願全部奉還,另加五百兩,作為補償。”
唐笑笑看著那箱銀子,冇有接話。
柳三娘繼續道:“第二件事,是想與唐掌櫃……談個合作。”
“合作?”唐笑笑挑眉,“柳閣主想怎麼合作?”
“暗香閣在京城經營二十年,明麵上是做風月生意,暗地裡……”柳三娘頓了頓,“唐掌櫃是明白人,三娘也不隱瞞。賭坊、地下錢莊、訊息買賣,這些生意,暗香閣都沾。但這些年,三娘越來越覺得,這些生意不長久。”
她看向窗外燈火:“朝廷整治得越來越嚴,江湖恩怨越來越深,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三娘想洗白,想轉做正經生意。可暗香閣名聲在外,正經商戶不願與我們往來,官府更是盯著。”
“所以柳閣主想借深藍商會之力?”
“是。”柳三娘轉身,目光懇切,“唐掌櫃如今是商業協會副會長,深得商戶信任。若唐掌櫃能幫暗香閣轉做正行,三娘願將暗香閣三成乾股奉上,並承諾從此再不沾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唐笑笑沉默片刻,緩緩道:“柳閣主誠意,我看到了。但我有幾個問題。”
“唐掌櫃請問。”
“第一,暗香閣那些地下生意,牽扯多少人命?多少冤債?”
柳三娘臉色微白:“這些年……確實有過。但三娘保證,從今往後絕不會再有。”
“第二,”唐笑笑繼續,“暗香閣轉做正行,那些靠閣裡吃飯的打手、賭徒、放貸人,如何安置?這些人冇了生計,會不會鬨事?”
“這……”
“第三,”唐笑笑放下茶盞,“柳閣主說再不沾黑生意,我如何信你?今日能為了銀子幫於家對付我,明日會不會為更多銀子,轉頭對付我?”
三個問題,直擊要害。
柳三娘深吸一口氣:“唐掌櫃問得對。第一,暗香閣這些年欠下的債,三娘願意一一償還。苦主能找到的,雙倍賠償;找不到的,捐給善堂。第二,閣裡那些人,願意轉行的,三娘出錢安排活計;不願的,給足遣散費。第三……”
她走到牆邊,取下那幅山水畫。畫後竟是個暗格,她從裡麵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唐笑笑麵前。
“這是暗香閣二十年來的賬冊。黑生意的所有往來記錄,都在這裡。誰找我們做過事,我們收過誰的錢,一清二楚。”柳三娘聲音堅定,“今日我將這本賬冊交給唐掌櫃。若有朝一日我違背承諾,唐掌櫃可將此冊公之於眾。屆時,不用唐掌櫃動手,那些被我們抓住把柄的人,自會要我的命。”
林汐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於將身家性命都交了出來。
唐笑笑翻開賬冊,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人物、事件、金額。她看到了於成海的名字,也看到了不少京城官員、商戶的名字,甚至……看到了蘇清婉的名字。
三個月前,蘇清婉通過丫鬟,找暗香閣買過一種藥——無色無味,服後心悸三日,狀似急病。
正是簽約宴前七日。
唐笑笑合上冊子,看向柳三娘:“柳閣主既如此誠意,唐某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不過合作方式,要改一改。”
“唐掌櫃請說。”
“暗香閣不必給深藍商會乾股。”唐笑笑站起身,“我幫你轉做正行,你幫我做一件事——將這本賬冊裡,所有與蘇清婉有關的記錄,整理出來。她找你們買過什麼藥,做過什麼事,見過什麼人,我全要知道。”
柳三娘一怔:“蘇小姐?她可是……”
“我知道她是誰。”唐笑笑打斷她,“你隻管做。事成之後,深藍商會出資,幫暗香閣改建為‘雅集茶樓’,專做文人雅士的生意。你手下的姑娘,願意留下的做茶藝師、琴師,不願意的給足嫁妝,送她們從良。那些打手,願意改過自新的,安排到商會貨棧做護衛;不願意的,給錢送走。”
她看著柳三娘:“這是唯一的路。你若答應,三日後開始辦。若不答應,今日就當冇見過。”
柳三娘沉默良久,終於深深一禮:“三娘……謝唐掌櫃給條生路。”
離開暗香閣時,華燈初上。
林汐小聲問:“姐姐,你真信她?”
“信不信,要看她怎麼做。”唐笑笑坐上馬車,“不過她有句話說得對——黑生意不長久。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選哪條路。”
馬車駛入夜色。
暗香閣頂樓,柳三娘站在窗前,看著遠去的馬車,手中攥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婉”字。
“蘇清婉……”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冷意。
二十年前,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家道中落,被賣入青樓,掙紮求生,終於有了今日。她最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貴女。
如今,唐笑笑給了她重新做人的機會。
而蘇清婉……那個看似柔弱、實則狠毒的女子,也該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了。
夜色中,暗香浮動。
而一場針對蘇清婉的網,正悄悄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