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家產業拍賣塵埃落定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水洗淨街巷,也彷彿洗淨了商界積年的汙濁。深藍商會正堂裡,“商界良心”的匾額高懸,前來道賀的商戶絡繹不絕。
唐笑笑站在二樓窗邊,看著樓下往來人群。林汐捧著一疊賬冊上來,臉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眼睛卻亮晶晶的。
“姐姐,於家產業清算完畢。我們買下的三處貨棧、五間鋪麵,都已接管。按您的吩咐,貨棧租金下調一成,鋪麵夥計工錢上調半成,這個月就能正常運營。”
唐笑笑接過賬冊翻了翻,點頭:“做得乾淨。那些原屬於家的夥計,願意留用的都留下,待遇一視同仁。有異心的,給足遣散費,好聚好散。”
“已經辦妥了。”林汐頓了頓,“隻是……有些人還在觀望。周家、鄭家那些老字號,雖然送了賀禮,但當家人都冇親自來。”
“正常。”唐笑笑合上賬冊,“他們是在等我表態。於家倒了,他們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那姐姐打算……”
“請他們喝茶。”唐笑笑轉身,“三日後,在商會設宴,請京城排名前二十的商戶當家。帖子你親自去送,客氣些,就說——共商行規,同謀發展。”
林汐應聲退下。
窗邊,姬無夜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你這一手,既給了他們麵子,也給了他們壓力。不去,就是不給深藍麵子;去,就得按你的規矩來。”
唐笑笑走到他身邊,接過那枚扳指細看:“於成海的?”
“嗯,拍賣流出來的小物件。”姬無夜淡淡道,“他三日前已攜家眷離京,去了南邊。暗夜的人盯著,不會再回來了。”
“柳三娘那邊呢?”
“收斂了。”姬無夜眼中閃過冷意,“暗香閣關了三天門,說是整修。她手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也都停了。不過……狗改不了吃屎,遲早還會動。”
唐笑笑將扳指放在窗台上:“隻要她守規矩,我可以容她。但若再伸手——”
“我明白。”姬無夜握住她的手,“該狠的時候,我不會手軟。”
三日後,深藍商會宴客廳。
京城有頭有臉的商戶當家幾乎都到了。周老爺子坐在主客位,鄭家家主、李鹽商分坐兩側,其餘依次排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底卻藏著警惕。
唐笑笑作為東道主,一身月白色錦袍,髮髻簡單,隻簪一支白玉簪。她起身舉杯:“今日諸位前輩賞光,唐某不勝感激。這一杯,敬京城商界風清氣正,敬諸位前輩多年辛勞。”
眾人舉杯應和。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正事。
周老爺子放下酒杯,緩緩開口:“唐掌櫃,於家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你處事公道,賠償苦主,整頓行風,老夫佩服。隻是不知今後,京城商界……要往何處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笑笑身上。
她放下筷子,聲音清晰:“周老問得好。於家倒了,不是結束,是開始。今天請諸位來,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商量——往後這生意,該怎麼做得更好,做得長久。”
鄭家家主接話:“唐掌櫃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幾點想法,請諸位指教。”唐笑笑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京城地圖前,“第一,定規矩。各行會該有統一的質價標準,不得以次充好,不得惡意壓價。凡違規者,同行共棄之。”
李鹽商皺眉:“質價標準好定,但誰來監督?誰來執行?”
“成立‘京城商業協會’。”唐笑笑轉過身,“在座諸位都是發起人。協會設監督委員會,每行推舉兩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擔任委員。違規商戶,由委員會覈查、裁定、公示。”
周老爺子若有所思:“這主意……倒是可行。隻是協會會長一職……”
“會長由各位推選,三年一任,不得連任超過兩屆。”唐笑笑微笑,“深藍商會不爭這個位置。唐某年紀輕,資曆淺,願做個副會長,協助會長處理日常事務。”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鬆動了些。
不爭會長,就是不以勢壓人。眾人對視,眼中疑慮漸消。
“第二,”唐笑笑繼續道,“互幫互助。商界不是擂台,非要你死我活。一家有難,同行相助。比如——成立‘商戶共濟基金’,每家按規模出資,存入錢莊。若有商戶遭遇天災人禍、資金週轉困難,可向基金申請低息借款,助其渡過難關。”
“這……”鄭家家主遲疑,“若是有人借了不還呢?”
“所以要有規矩。”唐笑笑從容道,“借款需抵押,需擔保,需委員會稽覈。還不上,按規矩處置。但總好過看著一家老字號倒閉,夥計失業,貨物爛在庫裡。”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
這提議,對中小商戶是大利好。對大商戶而言,出些銀子,換行業穩定,也不虧。
周老爺子眼中閃過讚許:“第三呢?”
“第三,”唐笑笑目光掃過眾人,“共同發展。深藍商會在江南、蜀中、嶺南都建立了商路,在座的諸位若有意,可以入股合作。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把京城的好貨賣出去,把外地的稀罕物引進來,生意做大了,大家都有肉吃。”
這話終於說到了眾人心坎上。
於家倒台後,最大的問題不是規矩,而是生意——冇了於家這箇中間商,很多外地的路子斷了。深藍商會願意共享商路,這是實打實的好處。
宴客廳裡氣氛熱絡起來。
周老爺子舉杯:“唐掌櫃胸懷格局,老夫服了。這商業協會,周家第一個支援!”
“鄭家也支援!”
“李家算一個!”
眾人紛紛表態。
唐笑笑舉杯回敬:“多謝諸位信任。那我們就定個章程,三日後在此簽署。從今往後,京城商界,有規可循,有難同當,有錢同賺!”
宴席散去時,已是華燈初上。
林汐和陳婉忙著送客,唐笑笑站在廊下,看著漸漸安靜的庭院。
姬無夜走到她身邊:“成了。”
“第一步而已。”唐笑笑輕聲道,“規矩定了,還要人守。協會成立了,還要人管。路還長。”
“我陪你走。”
兩人並肩而立,夜風吹動衣袍。
這時,陳婉小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姐姐,門房剛收到的,冇有署名。”
唐笑笑接過信,拆開。信紙素白,隻有一行娟秀小字:
“三日後的簽約宴,小心。”
冇有落款。
姬無夜接過信紙,湊到鼻尖輕嗅:“桂花香,摻著極淡的藥味。寫信的是個女子,懂醫理,或者……長期服藥。”
唐笑笑與他對視一眼。
懂醫理,長期服藥的女子,還對商業協會簽約宴有敵意。
“原書女主。”兩人同時吐出這四個字。
自從唐笑笑穿來後,原書女主蘇清婉一直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按照原著,此時的蘇清婉該在宮鬥中嶄露頭角,與幾位皇子周旋。可現實是,她深居簡出,幾乎不在人前露麵。
現在,她終於要動了。
“她會在簽約宴上動手?”林汐擔憂道。
“未必親自出手。”姬無夜分析,“她最擅長借刀殺人。也許……會利用某些人對協會的不滿,製造事端。”
唐笑笑將信紙摺好:“那就讓她來。正好,讓所有人都看看——破壞規矩的下場。”
夜色漸深。
深藍商會的燈火,一直亮到後半夜。
而京城某個深宅大院裡,一扇窗後,素衣女子放下筆,看著剛寫好的幾封信,唇角微勾。
“唐笑笑,你以為贏了於家,就贏了天下?”
她輕輕咳嗽兩聲,臉色蒼白如紙。
“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