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名銀票的告示貼出三日,反響出乎意料。
京城商賈中,謹慎者讚此舉穩妥,將大額存銀陸續轉為記名票據;圖方便者則抱怨手續繁瑣,仍持觀望態度。深藍錢莊每日客流如常,假票風波看似漸漸平息。
第四日清晨,唐笑笑正在覈算藥園投入,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唐掌櫃,不好了!”錢掌櫃匆匆進來,顧不得行禮,遞上一紙公文,“戶部剛送來的,要查錢莊過去三年的所有賬目,說是……有人舉報我們‘洗錢’、‘逃稅’!”
唐笑笑接過公文,白紙黑字,蓋著戶部鮮紅大印。要求三日內交出全部賬冊,配合稽查。
“洗錢?逃稅?”她冷笑,“這罪名安得真夠大。”
林汐在一旁擔心道:“姐姐,戶部怎麼會突然查我們?深藍錢莊的稅賦都是按時足額繳納的,從無拖欠。”
“自然是有人‘舉報’。”唐笑笑將公文放下,“於家前兩招冇奏效,開始動官場關係了。戶部哪位大人主管此事?”
錢掌櫃低聲道:“主事的是戶部郎中周炳昌,此人……是於成海的妻弟。”
果然。
唐笑笑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恢複清明:“賬冊可以交,但要按規矩來。錢掌櫃,你親自帶人整理賬目,每一筆進出都要有憑據。林汐,你協助覈對,確保萬無一失。”
“可三日內要整理三年的賬……”錢掌櫃麵露難色。
“那就加班加點。”唐笑笑起身,“我親自去戶部一趟,探探口風。”
她更衣出門,馬車剛駛出商會,姬無夜的馬車便從側巷跟了上來。兩車並行時,車窗掀開,露出姬無夜平靜的臉:“我與你同去。”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戶部?”
“於家動了周炳昌,我若還不知,這暗夜首領也不用當了。”姬無夜淡淡道,“周炳昌此人,貪財好色,但做事謹慎,很少親自下場。這次能讓他出手,於家付出的代價不小。”
唐笑笑沉吟:“你是說,於家可能握有他的把柄?”
“或者,給了他無法拒絕的好處。”姬無夜放下車簾,“上車細說。”
兩車停在一處茶樓前。雅間裡,姬無夜將一份密報推給唐笑笑:“周炳昌去年負責江南漕糧調配,虛報損耗,中飽私囊,數額不下五萬兩。此事做得隱秘,但於家的商隊常走漕運,很可能抓住了證據。”
唐笑笑看完密報,神色凝重:“所以於家以此要挾,讓周炳昌查我們。若查不出問題,周炳昌無法向於家交代;若查出問題……”
“深藍錢莊輕則重罰,重則封停。”姬無夜接話,“而周炳昌也能趁機銷燬或篡改我們的賬目,做出我們‘確實有問題’的假象,既向於家交了差,又除掉一個可能的隱患——畢竟,深藍錢莊賬目清晰,萬一哪天查到漕糧案,對他不利。”
一環扣一環。
唐笑笑握緊茶杯:“那我們更不能讓他查賬。”
“不,要讓他查。”姬無夜眼中閃過銳光,“但要按我們的規矩查。”
午時,戶部衙門外。
唐笑笑遞上名帖,不多時便被引入偏廳。周炳昌四十出頭,麵白微須,穿著正五品官服,端坐案後,見唐笑笑進來,隻抬了抬眼皮。
“民女唐笑笑,見過周大人。”唐笑笑依禮福身。
“唐掌櫃不必多禮。”周炳昌放下手中文書,“公文想必收到了。有人舉報深藍錢莊賬目不清,本官職責所在,不得不查。還望唐掌櫃配合。”
“理應配合。”唐笑笑微笑,“隻是錢莊賬目繁雜,三年賬冊堆積如山,三日內恐怕難以整理齊全。可否寬限幾日?”
周炳昌端起茶盞:“朝廷辦案,豈能討價還價?三日期限已定,若交不出,便是抗命。”
“民女不敢。”唐笑笑話鋒一轉,“隻是民女聽聞,戶部查賬素有規章——須有兩位以上官員共同查驗,賬冊需在官衙內覈對,不得帶出。民女願將賬冊悉數送來,但請大人按規章辦理,也請允許錢莊賬房在場協助解釋。”
周炳昌手一頓。
他本想將賬冊收上來,慢慢“處理”。可唐笑笑這番話,堵死了所有暗箱操作的可能。
“唐掌櫃對戶部規章倒是熟悉。”
“做生意,自然要懂規矩。”唐笑笑神色恭敬,“民女已命人整理賬冊,明日便可送來。隻是賬冊數量龐大,不知戶部可有足夠人手、足夠場地查驗?若需民女提供協助,民女定當儘力。”
句句在理,句句帶刺。
周炳昌臉色微沉,正要開口,門外傳來通報:“姬公子到。”
姬無夜緩步而入,麵色蒼白,輕咳兩聲,對周炳昌微微頷首:“周大人,叨擾了。”
周炳昌連忙起身:“姬公子怎會來此?快請坐。”
“路過,聽說唐掌櫃在此,便來看看。”姬無夜在唐笑笑身側坐下,又咳了幾聲,“周大人這是……在辦公務?”
“一點小事。”周炳昌含糊道。
“既是公務,我就不打擾了。”姬無夜說著,卻不起身,反而看向唐笑笑,“對了,唐掌櫃,昨日皇上還問起平價藥鋪的事,說深藍商會惠民有功,該當嘉獎。你那份奏陳百姓用藥難的摺子,皇上看了很是重視。”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周炳昌卻聽得心驚。
皇上關注?奏摺?
唐笑笑適時接話:“民女隻是儘本分。錢莊的事,周大人要查,民女定當全力配合,絕不耽誤戶部公務,也不辜負皇上信任。”
一拉一打,配合默契。
周炳昌額頭滲出細汗。他原以為深藍商會隻是個商戶,捏圓搓扁都由他。可如今姬無夜親自出麵,還抬出了皇上……這案子,不好辦了。
“既然唐掌櫃願意配合,本官自會按規章辦理。”周炳昌語氣軟了下來,“三日期限……可延至五日。賬冊送來後,本官會派兩名主事共同查驗,貴莊也可派賬房在場。”
“謝大人體諒。”唐笑笑行禮。
離開戶部,馬車上,唐笑笑長舒一口氣:“多虧你來了。周炳昌本想獨攬查賬權,被你一嚇,隻得按規矩來。”
姬無夜卻無喜色:“他雖讓步,但絕不會罷休。五日時間,足夠他在賬冊上做手腳。我們得防著。”
“怎麼防?”
“雙賬。”姬無夜吐出兩個字。
唐笑笑一愣:“你是說……做兩套賬?”
“明賬一套,按戶部要求整理送去。暗賬一套,所有收支憑證另做備份,藏於彆處。”姬無夜解釋道,“周炳昌若在明賬上動手腳,我們便有證據反製。”
“可戶部官員做假,我們如何取證?”
姬無夜笑了:“這就是我的事了。暗夜的人,會‘幫’周炳昌好好查賬。”
接下來的三日,深藍錢莊燈火通明。
錢掌櫃帶著所有賬房日夜趕工,將三年賬目重新謄抄整理,每一筆都附上原始憑證的編號索引。林汐則帶人另做了一套暗賬,所有憑證秘密影印備份,藏於商會地庫。
第四日,三十箱賬冊送往戶部。
查驗設在戶部東廂房,兩名主事、四名書吏,錢掌櫃帶兩名賬房在場。周炳昌偶爾過來巡視,神色不明。
第一日,相安無事。
第二日午後,一名書吏“不慎”打翻茶水,浸濕了幾頁賬冊。錢掌櫃立即要求記錄在案,並將備份頁補上。
第三日,一名主事提出幾筆大額彙款的去向存疑,要求調取原始憑證。錢掌櫃按編號取出憑證副本,款項來龍去脈清晰無誤。
周炳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第五日傍晚,查驗結束。兩名主事出具文書:深藍錢莊賬目清晰,稅賦無欠,舉報不實。
周炳昌在文書上蓋章時,手有些抖。
他確實想動手腳,可每次剛要動作,不是被人打斷,就是發現對方早有防範。那兩名主事也不知收了什麼好處,查驗格外認真,一點空子不給他留。
賬冊歸還那日,唐笑笑親自到戶部致謝。
周炳昌勉強應付幾句,便藉口公務繁忙送客。
走出戶部衙門,夕陽西下。
唐笑笑對等在外麵的姬無夜笑道:“過關了。”
“暫時而已。”姬無夜卻無輕鬆之色,“我剛得到訊息,於成海昨日去了刑部侍郎府上,密談一個時辰。”
“刑部?”唐笑笑心頭一緊。
“嗯。”姬無夜望向漸暗的天色,“下一招,恐怕要見血了。”
當夜,更深時分。
深藍商會地庫,燭火搖曳。唐笑笑正在覈對最後一批暗賬憑證,門外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唐掌櫃!出事了!”是商會值夜的護衛,“藥園那邊……走水了!”
唐笑笑霍然起身。
推開地庫門,隻見西邊天空映著不正常的紅光。
那是藥園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