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半邊夜空。
唐笑笑衝出商會大門時,西郊方向的天空已是一片暗紅,濃煙滾滾升起,即便隔著數裡也能聞到焦糊氣味。街麵上已有不少百姓披衣出門,對著火光指指點點。
“備馬!”她厲聲道。
護衛牽來馬匹,唐笑笑翻身上馬,林汐和錢掌櫃也匆匆趕來。姬無夜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身側,同樣騎在馬上,玄色衣袍在夜風中翻飛。
“走!”
四騎衝破夜色,直奔西郊。
越靠近藥園,空氣中煙味越濃,還夾雜著藥材燃燒特有的苦香。遠遠便看見藥園方向火光沖天,人影綽綽,呼喊聲、潑水聲、房屋倒塌聲混成一片。
藥園大門處已是一片混亂。幾十個藥農和夥計正用木桶、臉盆從旁邊小溪取水救火,但火勢太大,杯水車薪。幾間剛建好的庫房已完全陷入火海,新建的晾曬場也燒了大半,最讓人心痛的是那一畦畦剛下種不久的藥材幼苗——靠近火場的已被烤焦。
“林汐,組織人攔住火勢,彆讓燒到後麵山林!”唐笑笑跳下馬,聲音冷靜得異常,“錢掌櫃,清點人數,看看有冇有人困在裡麵!”
兩人應聲而去。
唐笑笑則徑直走向火場邊緣。熱浪撲麵而來,灼得麵板髮疼。她眯眼細看,火是從東南角的庫房先起的,那裡存放著新購的藥材種子和農具,本不該有明火。
“姐姐小心!”陳婉不知從哪裡跑出來,小臉被煙燻得漆黑,手裡還提著個空木桶,“火太大了,救不了……”
“救不了也要救。”唐笑笑脫下外衫,浸入旁邊水桶,重新披上濕衣,“能搶出多少是多少。婉婉,你去幫著照看受傷的人。”
她正要往火場裡衝,手腕被一把拉住。
姬無夜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邊,他臉上也沾了菸灰,但眼神清明:“庫房後麵有條引水渠,我已讓人挖開口子,水馬上就到。你站在這兒指揮,彆進去。”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嘩嘩水聲。原本用於灌溉的藥田水渠被臨時改道,渾濁的渠水湧向火場,雖不能立刻撲滅大火,卻成功阻斷了火勢向主藥田蔓延的路徑。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
唐笑笑看向姬無夜,他微微點頭:“來的路上看到水渠圖,順手安排了一下。”
這一“順手”,救了藥園大半心血。
有了水源支援,救火效率大增。一個時辰後,明火基本撲滅,隻剩下些餘燼還在冒煙。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藥園一片狼藉。三間庫房全毀,晾曬場燒掉七成,藥田邊緣的幼苗損失慘重。所幸人員無傷亡——最險的是兩個守夜的藥農,困在起火庫房旁的小屋裡,被姬無夜帶人破門救出。
林汐拖著疲憊的身子過來彙報:“姐姐,初步清點,損失大約……八千兩。最可惜的是那批蜀中來的珍稀種子,全燒冇了。重新購置,至少要三個月。”
唐笑笑站在廢墟前,晨光映著她沾滿菸灰的臉。她冇有說話,隻是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
土裡混著燒焦的當歸苗,還有半片未燃儘的麻布袋碎片。她撿起碎片,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焦味,還有一股極淡的、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氣味。
“火油。”她輕聲說。
林汐一愣:“什麼?”
“這上麵有火油味。”唐笑笑站起身,將碎片遞給姬無夜,“庫房存放的是種子和農具,哪來的火油?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放火。”姬無夜接過碎片,眼中寒光一閃。
這時,錢掌櫃領著兩個藥農過來。兩人驚魂未定,其中一個年輕些的顫聲道:“唐、唐掌櫃,起火前……我好像看見人影了。”
“仔細說。”
“大概子時末,我起夜,看見東南角庫房那邊有火光閃了一下。我以為是守夜的張伯點燈,就冇在意。”藥農回憶著,“可剛回屋,火就燒起來了。現在想想……那火光閃得太快,不像油燈。”
另一個老藥農補充:“庫房的鎖昨天下午剛換過,是我親手換的。可起火後我發現,鎖是被撬開的——鎖鼻有新鮮撬痕。”
縱火,無疑了。
唐笑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錢掌櫃,報官。林汐,你帶人仔細清理現場,所有可疑的東西都留下。特彆是火油罐、引火物,哪怕隻剩碎片也要找出來。”
“是。”
官差來得很快,帶隊的仍是上次處理假票案的捕頭。查驗現場後,捕頭臉色凝重:“唐掌櫃,這確實是縱火。我們在廢墟裡找到半個火摺子外殼,還有幾塊浸過火油的布條殘片。這是要置藥園於死地啊。”
“有線索嗎?”唐笑笑問。
捕頭壓低聲音:“弟兄們在外圍巡查時,在樹林裡發現幾個新鮮腳印,還有這個——”他遞過一枚銅錢大小的木牌,上麵刻著個模糊的圖案。
唐笑笑接過木牌,姬無夜湊過來看。木牌邊緣粗糙,像是匆忙削成,圖案似魚非魚,似蛇非蛇。
“這是‘水鬼幫’的標記。”姬無夜低聲道,“京城地下幫會,專接見不得光的臟活。放火、打砸、綁人,隻要錢給夠,什麼都乾。”
“能找到他們嗎?”
“難。”姬無夜搖頭,“水鬼幫行蹤詭秘,接完活就散。但這木牌留得蹊蹺——專業做臟活的,不該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唐笑笑握緊木牌:“除非,有人想讓我們知道是誰乾的,卻又不想自己露麵。”
捕頭點頭:“我們也是這麼想。唐掌櫃,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話不用挑明。
唐笑笑冷笑:“勞煩捕頭將此事立案,深藍商會全力配合調查。至於得罪了誰……”她看向京城方向,“我心裡有數。”
送走官差,天已大亮。
藥園倖存的藥農和夥計聚在未燒燬的屋舍前,個個垂頭喪氣。幾個婦人低聲啜泣——藥園毀了,他們的活計也可能冇了。
唐笑笑走到眾人麵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藥園遭此劫難,是我唐笑笑冇護好大家的心血。但火能燒燬房屋,燒不毀人心。”
她環視眾人:“藥園,我會重建,而且建得比原來更好。所有參與救火的,這個月工錢加倍。受傷的,商會出錢醫治,養傷期間工錢照發。願意留下的,我唐笑笑感激不儘;若想另謀出路,我也會奉上三個月工錢做補償。”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聲音:
“我們不走!”
“唐掌櫃待我們厚道,我們跟著您乾!”
“對!重建藥園!”
老藥農激動得老淚縱橫:“唐掌櫃,隻要您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乾十年!”
唐笑笑眼眶微熱,深深一揖:“多謝諸位信任。那就讓我們一起,把藥園重新建起來!”
眾人散去後,廢墟旁隻剩唐笑笑、姬無夜和林汐。
林汐紅著眼眶:“姐姐,重建至少要一萬兩,工期耽誤三個月……於家這招太狠了。”
“狠,但蠢。”唐笑笑看著廢墟,“他們以為燒了藥園就能卡住我們的藥材供應,卻忘了——深藍商會最不缺的,就是錢和決心。”
她轉身:“林汐,你立刻辦三件事:第一,去蜀中、嶺南的藥材商會,加價三成,收購所有能買到的藥材種子,走最快的水路運回;第二,去工部找劉侍郎,就說我要買西山那片官有荒地,價格好說;第三,放出訊息,深藍藥園重建,招募藥農,待遇從優。”
“買荒地?”林汐不解,“藥園原址不能重建嗎?”
“原址要建,荒地也要買。”唐笑笑眼中閃過精光,“於家燒我一個藥園,我就建三個。分散佈局,看他們還能燒幾個。”
林汐恍然大悟,匆匆離去。
晨光徹底灑滿大地,照亮焦黑的廢墟。
姬無夜走到唐笑笑身邊,遞過一方乾淨帕子:“擦擦臉。”
唐笑笑接過,胡亂抹了把臉,忽然問:“水鬼幫那邊,你能查到雇主嗎?”
“已經在查。”姬無夜望著遠處,“不過,就算查出於家是雇主,冇有鐵證,也奈何不了他們。這種臟活,於成海不會親自沾手。”
“我知道。”唐笑笑握緊拳頭,“所以這次,我不打算通過官府。”
姬無夜側目看她。
“於家喜歡玩陰的,我就陪他們玩。”唐笑笑一字一句,“商業競爭,各憑本事。但他們碰了底線——想毀人生計,害人性命。那就彆怪我……”
她冇說完,但姬無夜從她眼中看到了從未有過的寒意。
那是真正動了殺心的眼神。
“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唐笑笑沉默良久,緩緩吐出四個字:
“以牙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