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的感知訓練進入第二階段後,汐月開始教她如何“遮蔽”不必要的乾擾。
“當你學會篩選之後,下一個要學的就是主動遮蔽。”晨光中的觀海亭裡,汐月拿出一串用貝殼和海草編成的手鍊,“戴上這個。這是用深海靜心草編的,能幫你穩定氣場。”
手鍊很樸素,白色的貝殼,深綠色的海草,散發著淡淡的清涼氣息。陳婉戴在手腕上,立刻感覺到周圍那些雜亂的氣場好像被一層薄薄的膜隔開了,雖然還在,但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現在,閉上眼睛。”汐月說,“試著去感受王宮西側的練武場。但不要感受具體的每個人,隻感受那裡整體的‘氛圍’——是緊張還是鬆弛,是活躍還是沉悶。”
陳婉照做。有了手鍊的幫助,她更容易集中注意力。感知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王宮的建築,掠過花園,來到西側的練武場。
那裡有很多氣場——戰士們訓練時的銳利氣息,兵器碰撞的火花,汗水蒸騰的熱度……但當她按汐月說的,不去分辨具體的人,隻感受整體氛圍時,那些細節漸漸模糊,一個更清晰的畫麵浮現出來:
那是一團蓬勃向上的、充滿活力的氣場,像燃燒的火焰,又像漲潮的海水,充滿了力量感。
“很……很有活力。”陳婉睜開眼睛說,“像早晨的太陽,正在升起。”
“很好。”汐月讚許地點頭,“這就是練武場的整體氣場。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你到一個新地方,可以先用這種方法感受整體氛圍,判斷是否安全,是否適合停留。”
陳婉用心記下。
休息時,她忍不住問:“汐月姐姐,那天在海港感覺到的那個深藍色的氣場……我能用這種方法去感受它嗎?”
汐月沉默片刻:“可以,但要小心。那種隱藏在深海的存在,往往很敏感。如果你用感知去‘觸碰’它,它可能會察覺,甚至可能……迴應。”
“迴應?”
“嗯。”汐月望向海麵,“有些古老的存在,它們的感知遠超常人。當你感知它們時,它們也在感知你。就像你站在水邊看水中的魚,魚也在水中看你。”
陳婉打了個寒顫:“那……它會對我不利嗎?”
“不知道。”汐月坦誠地說,“所以我不建議你主動去接觸。但如果你再次感覺到它,可以試著用今天教的方法——不去看具體的它,隻看它所在那片海域的整體氛圍。這樣更安全,也更隱蔽。”
“我明白了。”
訓練結束後,陳婉離開王宮時,特意繞到海港附近。她冇有刻意去感知,隻是戴著那串手鍊,走在海風中。
手鍊微微發涼,像在提醒她保持冷靜。她走在碼頭邊,看著忙碌的船隻進進出出,工人們扛著貨物來來回回。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靜。
但當她經過那個廢棄的小碼頭時,手腕上的手鍊忽然燙了一下。
很輕微的灼熱感,像被陽光曬過的貝殼,轉瞬即逝。
陳婉停下腳步,看向那片海域。海水深藍,波浪起伏,和彆處冇什麼不同。但她總覺得,在那片深藍之下,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注視著她。
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
更像是一種……遙遠的、悲傷的凝視。
她深吸一口氣,按汐月教的方法,不去看具體的那個存在,隻感受那片海域的整體氛圍。
冰冷,深邃,孤獨。
像一個人在深夜裡,守著無邊的黑暗,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陳婉忽然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難過,但那股悲傷太真實,太沉重,像海水一樣淹冇過來。
“婉婉?”
陳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婉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麵。
“哥哥……”她擦掉眼淚,“我冇事,就是……海風太大了。”
陳硯走過來,擔心地看著她:“真的冇事?”
“真的。”陳婉用力點頭,“我們回去吧。”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海域,轉身離開。
而在她看不見的深海之下,一道深藍色的影子緩緩遊過,停在那片廢棄碼頭下方的礁石間。影子抬起手——那是一隻修長的手,覆蓋著細密的藍色鱗片,指尖泛著淡淡的珠光。
手在空中停留片刻,像是在感受什麼,又像是在告彆。
然後,影子轉身,遊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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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唐笑笑在商會裡調查那批龍涎香的來曆。
鳳青漓已經查到了些線索:“王商人的商號‘南洋珍品行’是五年前註冊的,主要做南洋特產。但有意思的是,這家商號這五年隻做了三筆大生意——都是龍涎香,而且都是賣給我們商會。”
“三筆?”唐笑笑皺眉,“之前還有兩筆?”
“嗯。”鳳青漓翻出舊賬本,“第一筆是五年前三月,就是你剛穿越……咳,剛來碧波城不久。第二筆是三年前七月。這是第三筆。每次的量都不大,但品質都很高。”
唐笑笑看著賬本上的記錄。五年前三月,三年前七月,現在……時間間隔很規律。
“送貨人呢?都是這個王商人?”
“前兩次不是。”鳳青漓說,“第一次是個年輕人,自稱姓李,說是南洋商船的夥計。第二次是箇中年人,姓張,說是南洋商行的掌櫃。這次這個王商人,是第一次露麵。”
“三個不同的人……”唐笑笑沉吟,“但貨都來自同一個地方,都賣給我們商會。”
她忽然想到什麼:“檢測報告上說,這批香裡摻了東海藻類提取物。那麼前兩批呢?當時檢測過嗎?”
“檢測過。”鳳青漓翻出舊檔案,“第一次因為是你親自交代要嚴格把關,請了海族藥師檢測,結論是‘品質上等,含特殊安神成分,來源不明’。第二次檢測更簡單些,隻確認了是真正的龍涎香。”
她把兩份舊報告找出來。唐笑笑仔細對比,發現一個細節——五年前那份報告裡,“特殊安神成分”那欄,寫的是“疑似深海藻類提取物,具體種類待查”。而這次的報告,明確寫明瞭是“東海深海藻類提取物”。
“也就是說,”唐笑笑緩緩說,“五年前海族藥師就發現了異常,但當時鑒定技術有限,無法確定具體來源。現在技術進步了,才能確定是東海的特產。”
她放下報告,心裡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藍先生來自東海。
這三批龍涎香,很可能都與他有關。
第一次是他親自送的——通過那個姓李的年輕人。第二次可能是他委托彆人送的。第三次……他已經不在了,但也許留下了什麼安排,讓這批香還能送到她手裡。
“掌櫃的,”鳳青漓看著她,“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唐笑笑搖搖頭:“隻是猜測,冇有證據。”
她頓了頓:“不過有件事可以查——那個王商人離開碧波城後去了哪裡。你讓南洋那邊的聯絡人查查,看他是不是真的回南洋了。”
“已經在查了。”鳳青漓說,“最快三天後有訊息。”
“好。”
處理完商會的事,唐笑笑去了釋心那裡。
老和尚正在院子裡曬草藥,看見她來,笑眯眯地招手:“唐施主來得正好,貧僧剛采了些寧神的草藥,正要給你送去。”
“謝謝大師。”唐笑笑在石凳上坐下,“我今天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請講。”
“如果……如果一個人已經離開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影響後來的人,”唐笑笑斟酌著詞句,“那這個人……算是真的離開了嗎?”
釋心放下手中的草藥,在她對麵坐下,雙手合十:“唐施主問的,可是藍先生?”
唐笑笑一愣:“大師怎麼知道?”
“猜的。”釋心微笑,“那批龍涎香的事,貧僧略有耳聞。加上你之前在海邊的經曆,還有陳婉小姑娘感知到的東西……不難聯想。”
唐笑笑沉默片刻:“大師覺得,他還在嗎?”
“在或不在,要看如何定義‘在’。”釋心緩緩道,“若說肉身,五年前那封絕筆信已說明一切。若說魂魄,那塊石頭消散時,最後的印記也已歸去。但若說‘存在’……”
他頓了頓:“一個人活過,愛過,在意過,這些痕跡不會憑空消失。就像石子投入湖中,漣漪會一圈圈擴散,即使石子沉底,漣漪的影響還在。”
他看著唐笑笑:“藍先生對你而言,就是那顆石子。漣漪已經擴散了五年,甚至更久。你感受到的,是那些漣漪的餘波。”
唐笑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這些餘波……會一直存在嗎?”
“會慢慢平息。”釋心說,“就像湖麵終究會恢複平靜。但平靜之後,湖水已經不是原來的湖水了——它記住了一顆石子的重量,記住了漣漪的形狀。這就是存在的意義。”
唐笑笑似懂非懂。
釋心笑了:“唐施主不必深究。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強求答案。重要的是,你現在過得很好,身邊有珍惜你的人,有值得奮鬥的事。這就夠了。”
“謝謝大師。”唐笑笑起身行禮。
離開釋心的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唐笑笑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裡很平靜。
釋心說得對。
有些事,知道就好。
餘波會慢慢平息,日子會繼續向前。
而她,隻要過好現在的每一天,就夠了。
走到小院門口時,她看見姬無夜站在院子裡,正在給海桐樹澆水。夕陽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溫和而安穩。
唐笑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推門進去。
“回來了?”姬無夜轉頭看她。
“嗯。”唐笑笑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水瓢,“今天我來澆。”
“好。”
兩人一起給樹澆水。水珠落在葉子上,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很平常的場景,很平常的傍晚。
但唐笑笑知道,這就是她想要守護的,最珍貴的平常。
而深海裡那些未解的謎,那些遙遠的凝視,那些悲傷的餘波……
就讓它們,留在深海裡吧。
她握緊水瓢,專注地給每一片葉子澆水。
一次,又一次。
像在澆灌一個會開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