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的訓練進展順利。在學會篩選和遮蔽之後,她已經能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識地控製自己的感知了。
比如在商會裡,她可以隻感受唐笑笑和鳳青漓這些熟悉的人的氣場,自動過濾掉來來往往的客人和夥計的雜亂氣息。又比如在街上,她能提前感知到遠處馬車的動靜,及時避開。
這天上午,她跟著唐笑笑在商會處理事務時,忽然放下手裡的筆,抬頭看向窗外。
“姐姐,”她小聲說,“街角那個賣糖人的老爺爺,今天心情不太好。”
唐笑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街角確實有個賣糖人的攤子,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正低頭捏著糖人,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你怎麼知道的?”唐笑笑問。
“他的氣場……灰撲撲的,像蒙了層霧。”陳婉說,“而且時不時會突然暗淡一下,像蠟燭要熄了又亮起來。”
唐笑笑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幾枚銅錢:“去幫姐姐買個糖人吧。要個小海豚的。”
陳婉眼睛一亮,接過銅錢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精緻的海豚糖人回來,臉上帶著笑:“老爺爺說他孫女病了,正愁醫藥費呢。我把銅錢給他,他一開始不肯多收,我說是姐姐讓我來的,他才收下,還說了好多聲謝謝。”
“做得好。”唐笑笑摸摸她的頭,“不過婉婉要記住,不能隨便用能力去窺探彆人的隱私。除非像今天這樣,是出於善意。”
“我知道。”陳婉認真點頭,“汐月姐姐教過我了。她說能力就像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傷人。怎麼用,要看持刀的人。”
唐笑笑欣慰地笑了。
這孩子,真的在慢慢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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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姬無夜從港口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
“那個王商人,”他在書房裡對唐笑笑說,“南洋那邊查到了。他冇回南洋。”
唐笑笑放下手裡的賬本:“那他去哪了?”
“往北去了。”姬無夜拿出一張簡陋的地圖,指著上麵的路線,“離開碧波城後,他走陸路往北,過了兩座城,然後……消失了。”
“消失了?”
“嗯。”姬無夜點頭,“最後有人看見他是在北境邊緣的一個小鎮。他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離開,之後就再冇人見過他。馬車行李都在客棧,人不見了。”
唐笑笑皺起眉:“失蹤了?”
“看起來像。”姬無夜說,“但更可能是……換了個身份,換了條路,繼續往北去了。北境那邊地廣人稀,真要藏起來,很難找。”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唐笑笑不解,“如果心裡冇鬼,何必這樣躲藏?”
“也許他心裡有鬼。”姬無夜說,“也許……他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還有件事。我讓暗夜組織舊部查了查‘南洋珍品行’這個商號。發現它在五年前註冊時,註冊人填的並不是王商人,而是一個叫‘藍玉’的名字。”
藍玉。
唐笑笑的心跳漏了一拍。
“藍玉……”她重複這個名字,“和藍先生……”
“可能有關,也可能隻是巧合。”姬無夜說,“但時間點對得上——五年前三月,正是你收到第一批龍涎香的時候。也是‘藍玉’註冊這家商號的時候。”
線索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不安。
如果藍玉就是藍先生,那麼這家商號就是他為了給唐笑笑送龍涎香而特意設立的。五年來隻做三筆生意,每筆都賣給她。
那現在王商人的失蹤,又意味著什麼?
“要繼續查嗎?”姬無夜問。
唐笑笑沉默了很久,搖搖頭:“不查了。”
“不查了?”
“嗯。”她看著窗外,“如果藍先生真的安排了這一切,那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他不想讓我們知道更多,那我們查下去,可能反而會打亂他的安排。”
她頓了頓:“而且……釋心大師說得對,餘波終會平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姬無夜看著她,許久,點點頭:“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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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陳婉從王宮訓練回來時,帶回來一個海螺。
不是那種小傳音螺,而是一個巴掌大的、深藍色的海螺,表麵光滑如鏡,在夕陽下泛著幽深的光澤。
“汐月姐姐給的。”她把海螺遞給唐笑笑,“她說這個叫‘回聲螺’,可以記錄短時間的聲音。讓我帶著玩,練習感知聲音裡的情緒。”
唐笑笑接過海螺。觸手冰涼,但很快就有了溫度。她放在耳邊聽了聽,裡麵隻有海浪的輕響。
“要試試嗎?”陳婉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試?”
“對著它說話,或者唱歌,它會記住。”陳婉說,“過一會兒再聽,就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了。”
唐笑笑想了想,對著海螺輕聲說:“今天天氣很好。”
然後她把海螺遞給陳婉。小姑娘接過去,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片刻後,她睜開眼睛,表情有些微妙。
“姐姐,”她說,“你的聲音裡……有擔心。”
唐笑笑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雖然隻有一點點,但是我感覺到了。”陳婉認真地說,“像平靜的海麵下,有暗流在湧動。”
唐笑笑苦笑:“婉婉越來越厲害了。”
“姐姐在擔心什麼?”陳婉問,“可以告訴我嗎?”
唐笑笑摸了摸她的頭:“姐姐在擔心一些……還冇發生的事。不過沒關係,姐姐會處理好的。”
“那我能幫上忙嗎?”
“你已經幫了很多忙了。”唐笑笑笑著說,“有你在身邊,姐姐覺得很安心。”
陳婉用力點頭:“那我會一直陪著姐姐!”
晚飯後,唐笑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個回聲螺。
海風吹過,海桐花的花瓣簌簌落下。她想起釋心說的漣漪,想起藍先生留下的餘波,想起王商人神秘的失蹤,想起深海裡那個悲傷的凝視。
一切都像一張網,若有若無地牽連著。
而她,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在想什麼?”姬無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唐笑笑冇回頭,輕聲說:“在想……如果藍先生真的還在,他會希望我怎麼做。”
姬無夜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手裡的海螺:“你覺得呢?”
“我覺得……”唐笑笑看著遠處的海,“他會希望我過好自己的日子,彆為他操心。”
“那你就聽他的。”
“可是,”唐笑笑轉頭看他,“如果他的失蹤,他的安排,背後有什麼危險呢?如果那些龍涎香,那些信,那些石頭,不隻是餘波,而是……某種預示呢?”
姬無夜沉默片刻:“那我們就做好準備。但不必提前焦慮。該來的總會來,我們能做的,就是活好當下,然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說得很平淡,但每個字都透著力量。
唐笑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是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擔心解決不了問題。
不如好好過好現在的每一天。
“姬無夜。”
“嗯?”
“等這邊的事都穩定了,”她說,“我們找個時間,去京城看看吧。我想去看看……我以前生活過的地方。”
“好。”姬無夜攬住她的肩,“什麼時候去都行。”
“還有,”唐笑笑頓了頓,“我想把婉婉也帶上。那孩子還冇去過京城呢。”
“都聽你的。”
夜色漸深,星星出來了。
唐笑笑抬起頭,看著滿天的繁星。海風吹過,帶著鹹濕的氣息,也帶著遠處海浪的聲音。
一切都很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有些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麵。
她知道,也感覺到了。
但她不再焦慮。
因為她知道,不管未來有什麼,身邊這個人都會陪著她。
這就夠了。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該睡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呢。”
“嗯。”
兩人一起走回屋裡。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深海之下,那個深藍色的影子再次出現在廢棄碼頭附近。這一次,它停留的時間更久,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月光透過海水照下來,在影子的輪廓上投下斑駁的光。
隱約能看出,那是一個修長的人形,長髮如水草般飄動,深藍色的鱗片泛著微光。
它抬起頭,望向海岸的方向。
那裡有燈火,有溫暖,有它曾經守護過、現在依然牽掛的人。
許久,影子緩緩轉身,遊向更深、更暗的海域。
像一滴墨,融進無邊的黑夜。
而海麵上,潮聲依舊。
一浪,又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