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的訓練進行到第七天,已經能比較熟練地控製自己的感知了。
清晨的觀海亭裡,她盤腿坐在蒲團上,手握香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綿長,整個人像一塊安靜的海石,任由海風拂過,濤聲環繞。
那些曾經紛亂的光線,現在在她意識裡有了清晰的層次。最外層是模糊的背景光,來自遠處的王宮、街道、人群;中間層是海麵上的流動光,隨波浪起伏;最內層是香囊周圍那圈穩定的白光,像一個小小的保護罩。
她可以自主選擇“看”哪一層。大多數時候,她隻關注最內層,這樣既不會錯過重要資訊,又不會被雜亂的感知乾擾。
“很好。”汐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今天可以試試新東西了。”
陳婉睜開眼睛。
汐月從懷裡取出一個小海螺,隻有拇指大小,潔白如玉,表麵有細密的螺旋紋路:“這是傳音螺,海族用來傳遞簡單訊息的小工具。你握著它,試著感受它的‘氣場’。”
陳婉接過海螺。觸手溫潤,帶著海的氣息。她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一開始,隻感覺到海螺本身有一圈淡淡的白光,和香囊差不多。但當她更專注時,發現白光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藍光在閃爍,像深海裡的夜光蟲。
“有藍光。”她說,“一閃一閃的。”
“那是傳音螺裡殘留的‘聲音印記’。”汐月解釋,“每個用過它的海族,都會留下一點點氣息。你現在感知到的,可能是很久以前某個海族戰士用它傳遞訊息時留下的。”
陳婉好奇地問:“我能‘聽’到那個聲音嗎?”
“現在還不行。”汐月搖頭,“那需要更精細的控製。不過你可以試著分辨,這點藍光是溫暖還是冰冷,是急促還是平緩。”
陳婉又感受了一會兒:“感覺……是溫暖的,但是有點著急。像有人在趕路。”
汐月眼中閃過讚許:“你的感知很敏銳。這確實是傳音螺最常見的使用場景——傳遞緊急訊息。”
她把海螺收回來:“今天的練習就到這兒。記住這種分辨細微差彆的感覺,明天我們繼續。”
陳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這時,她忽然感覺到什麼,轉頭看向海麵。
遠處的海麵上,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海族巡邏隊,騎著海豚在巡視海域。但在那些巡邏隊更遠的地方,深藍色的海水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怎麼了?”汐月注意到她的異樣。
“海裡……”陳婉遲疑地說,“好像有東西。不是巡邏隊,是……更深的藍色,像影子一樣遊過去了。”
汐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海麵平靜,隻有巡邏隊掀起的白色浪花。
“可能是深海魚群。”她說,“這個季節,有些魚群會遊到淺海覓食。”
“也許吧。”陳婉收回目光,但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
那個影子……給她的感覺,不像是魚。
更像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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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唐笑笑在商會裡遇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來的是箇中年商人,姓王,做的是南洋香料生意。他帶來了一批據說“極其珍貴”的龍涎香,想通過深藍商會銷往內陸。
“唐掌櫃請看。”王商人打開一個精緻的木盒,裡麵是幾塊灰白色的蠟狀物,散發著濃烈而獨特的香氣,“這是南洋深海抹香鯨體內所產,最上等的龍涎香。點燃後香氣可凝神靜氣,安眠養魂,最適合體弱多病或心神不寧者使用。”
唐笑笑拿起一塊看了看,又聞了聞。香氣確實特彆,但……
“王老闆,這批貨的來路,可清楚?”她問。
“清楚,當然清楚!”王商人拍胸脯保證,“是我親自從南洋商船手裡收的,有完整的交易記錄。唐掌櫃若不信,可以查驗。”
唐笑笑放下龍涎香,看著王商人:“我不是懷疑來路。隻是……五年前,我也經手過一批龍涎香,產自東海。那批香的氣味,似乎和這個不太一樣。”
王商人一愣:“東海也產龍涎香?”
“產。”唐笑笑點頭,“而且品質極佳。隻是產量極少,可遇不可求。”
她冇說的是,那批東海龍涎香,是藍先生賣給她的。香氣更清冽,更悠遠,不像眼前這批這麼濃烈直白。
王商人有些尷尬:“那……唐掌櫃的意思是?”
“貨我可以收。”唐笑笑說,“但價格要按市價的八折算。而且,你要提供產地證明和品質檢測報告——不是南洋那邊的,是要在碧波城本地,請海族的藥師檢測。”
“這……”王商人麵露難色,“海族檢測費用不菲……”
“費用商會出一半。”唐笑笑說,“但檢測必須做。龍涎香這種貴重物品,品質參差不齊,萬一出了差錯,砸的是商會的招牌。”
王商人猶豫片刻,咬牙點頭:“好!就按唐掌櫃說的辦!”
送走王商人,唐笑笑坐在書桌前,看著那盒龍涎香出神。
五年前的那批香,她其實已經不記得具體細節了。但剛纔拿起這塊龍涎香時,腦海裡卻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有人把香遞給她,說“每日一炷,安神定魄”。那人的手很修長,指甲是淡淡的藍色。
是藍先生嗎?
她不確定。
也許隻是錯覺。
“掌櫃的。”阿阮推門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陳家那邊送來了下個月的礦石發貨計劃表,您看看。”
唐笑笑接過表格,暫時把龍涎香的事放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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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陳婉從王宮回來,直接來了商會。
唐笑笑正在覈對賬目,看見她進來,放下筆:“今天學得怎麼樣?”
“很好!”陳婉跑過來,趴在桌邊,“汐月姐姐教我用傳音螺感受‘聲音印記’,我能感覺到那是個著急的訊息。她還誇我感知敏銳呢!”
“真厲害。”唐笑笑摸摸她的頭,“累不累?”
“不累。”陳婉搖頭,然後想起什麼,“對了姐姐,今天在海邊,我又感覺到那個‘影子’了。就在深海區,一閃就過去了。汐月姐姐說是魚群,但我總覺得……不太像。”
唐笑笑心裡一動:“什麼樣的影子?”
“就是……深藍色的,像人形,但比人修長。遊得很快,眨眼就不見了。”陳婉比劃著,“而且它給我的感覺……很悲傷。像在找什麼東西,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唐笑笑沉默片刻:“明天去訓練時,把這件事告訴汐月姐姐。讓她安排巡邏隊多留意那片海域。”
“嗯。”陳婉點頭,又看了看桌上那盒龍涎香,“姐姐,這是什麼?好香。”
“龍涎香。”唐笑笑說,“一種很貴的香料。”
陳婉湊近聞了聞,忽然皺起小眉頭:“這個香氣……我好像在哪兒聞到過。”
“在哪兒?”
“不記得了。”陳婉努力回想,“就是覺得……很熟悉。像在夢裡聞到過似的。”
唐笑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個猜測。
陳婉能感知魂魄和氣場,也許……也能感知到物品上殘留的記憶或情感?
“婉婉,”她輕聲問,“你聞這個香的時候,除了熟悉,還有什麼感覺?”
陳婉又仔細聞了聞,閉上眼睛感受。許久,她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茫:“感覺……很溫暖。像有人很關心我,怕我睡不好,特意找來這個香。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那個人……很孤獨。”陳婉小聲說,“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海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陪。隻有這塊香,是他唯一能送出來的東西。”
唐笑笑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藍先生最後那封信裡的語氣,想起“恐難再見”四個字裡藏著的無奈,想起那塊黑色石頭裡溫養了五年的眷念。
也許,陳婉感知到的,就是藍先生留在龍涎香裡的情感。
“姐姐,你怎麼了?”陳婉擔心地看著她。
“冇事。”唐笑笑笑了笑,把龍涎香收進盒子,“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她頓了頓:“婉婉,以後如果你再感覺到什麼,不管是什麼,都要告訴姐姐或者汐月姐姐。好嗎?”
“好。”陳婉用力點頭。
這時,姬無夜從外麵回來。他先去港口看了南洋船隊卸貨的情況,又去倉庫檢查了新到的一批貨物。
“都安排妥當了。”他對唐笑笑說,“龍涎香的事,我聽鳳青漓說了。海族藥師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明天就可以送樣品去檢測。”
“辛苦你了。”唐笑笑說。
姬無夜看了看她和陳婉:“你們在聊什麼?”
“在聊香氣。”陳婉搶著說,“姐姐的龍涎香,我聞著覺得好熟悉,好像夢裡聞到過。”
姬無夜眼神微動,看向唐笑笑。唐笑笑輕輕搖頭,示意他彆多問。
晚飯是在小院裡吃的。陳硯也來了,說起陳家宅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下個月就能搬進去。
“到時候婉婉就有自己的房間了。”陳硯給妹妹夾菜,“你不是一直想要個能看到海的房間嗎?父親特意選了二樓東邊的屋子,窗戶正對著海。”
“太好了!”陳婉眼睛亮起來,“那我每天早晨都能看日出了!”
“不過離王宮有點遠。”陳硯說,“以後去訓練,得早點起床。”
“我不怕!”陳婉說,“我起得來!”
唐笑笑看著兄妹倆的互動,心裡暖暖的。這樣平常而溫馨的日子,就是她想要守護的。
飯後,陳硯帶著陳婉回客棧。姬無夜收拾碗筷,唐笑笑在院子裡散步。
夜色漸深,海風帶著涼意。她走到埋魚鉤的那個角落,蹲下身,摸了摸已經長出新草的土。
“藍先生,”她輕聲說,“如果你還在……如果你能看見……我想告訴你,我現在過得很好。”
“有人陪,有事做,有未來可以期待。”
“那些你來不及參與的過去,我會好好記住。”
“而那些你來不及看見的未來,我會好好過。”
風吹過,海桐花的花瓣輕輕飄落。
像溫柔的迴應。
唐笑笑站起身,回到屋裡。
姬無夜已經點好了燈,在燈下看一份航運路線圖。見她進來,抬頭問:“在想什麼?”
“在想……”唐笑笑在他身邊坐下,“有些人,雖然不在了,但留下的東西,還在溫暖著後來的人。”
姬無夜放下路線圖,握住她的手:“那也是他們希望的。”
“嗯。”
窗外,月光如水。
海麵平靜,但深海之下,有些漣漪,纔剛剛開始盪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