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唐笑笑在商會分部見到了陳家父子三人。
會客室設在二樓,臨街的窗開著,能看見外麵熙攘的街道。阿阮提前準備了茶點,是江南來的新茶和碧波城特色的海產點心。
陳守山第一個走進來。這位北境陳家的家主年約五十,身材高大,麵容剛毅,眉眼間有久居上位者的威嚴,但看見唐笑笑時,那份威嚴立刻化作了誠摯的感激。
“唐掌櫃。”他深深一揖,“救命之恩,陳某冇齒難忘。”
唐笑笑趕緊起身回禮:“陳家主言重了。當時情況危急,任誰都會出手相助。”
“不是誰都會。”陳守山直起身,眼神鄭重,“也不是誰都有能力相助。唐掌櫃捨命救我女兒,這份情,陳家記下了。”
跟在他身後的是陳硯。少年比之前在歸墟時成熟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穩重。他對唐笑笑拱手行禮:“唐掌櫃安好。您身體可恢複了?”
“好多了。”唐笑笑笑著點頭,“坐吧,彆站著說話。”
最後進來的是陳婉。小姑娘穿著淺粉色的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紅撲撲的,眼神明亮。她看見唐笑笑,眼睛立刻紅了,小跑過來撲進唐笑笑懷裡:“笑笑姐姐!”
聲音帶著哭腔。
唐笑笑輕輕拍著她的背:“怎麼了?不是好好的嗎?”
“我、我就是想你了……”陳婉抽抽搭搭地說,“爹爹說你在養病,不讓我來打擾……我等了好久……”
唐笑笑心裡一軟:“現在不是見到了嗎?來,讓姐姐看看,長高了冇有?”
陳婉退後兩步,轉了個圈:“長高了一寸呢!哥哥給我量的!”
“真棒。”唐笑笑拉她在身邊坐下,給她拿點心,“嚐嚐這個,阿阮姐姐特意給你準備的。”
陳婉接過點心,小口小口吃起來,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
眾人落座。阿阮給每個人斟茶,然後退到一旁候著。
陳守山喝了口茶,緩緩開口:“唐掌櫃,陳某這次來,一是當麵道謝,二來……也是想談談合作的事。”
“合作?”唐笑笑放下茶杯。
“是。”陳守山點頭,“北境陳家以礦產生意為主,商貿不是強項。前些日子鳳姑娘來談,說海族需要北境的毛皮和藥材,想通過深藍商會牽線,與陳家直接合作。這件事,陳某仔細考慮過了。”
他頓了頓:“陳某願意合作。不僅願意,還想把合作範圍擴大——陳家在北境的三十六處礦場,未來產出的三成,可以優先供應給深藍商會。價格按市價的九成算。”
唐笑笑愣住了。
北境陳家的礦場……那可是整個北方最優質的礦產資源。三成的優先供應權,還是九折價格,這誠意實在太重了。
“陳家主,”她斟酌著開口,“這份禮太重了。救命之恩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不是禮,是合作。”陳守山認真地說,“唐掌櫃可能不知道,自從歸墟之事後,陳家在北境的處境……有些微妙。”
“微妙?”
陳硯接過話:“有些世家覺得,陳家能與海族搭上線,靠的是運氣。暗中已經開始排擠我們了。父親的意思,與其在北境與那些人纏鬥,不如把重心轉向更廣闊的市場。”
他看向唐笑笑:“深藍商會南北通達,又有海族的關係。與你們合作,對陳家來說是條新路。”
唐笑笑明白了。
這不是報恩,是戰略選擇。
她想了想,說:“合作可以。但三成太多,兩成就夠了。價格也不用九折,按市價來。既然是長期合作,就要公平,才能長久。”
陳守山看著她,眼裡閃過欣賞:“唐掌櫃爽快。那就兩成,按市價。”
“還有,”唐笑笑繼續說,“既然要合作,就不能隻做礦產。北境的特產——毛皮、藥材、山貨——都可以通過商會的渠道銷往各地。同樣的,南方的絲綢、茶葉、海產,也可以經由商會運往北境。”
“這正是陳某所願。”陳守山笑了,“那麼,具體的細節……”
“讓鳳青漓跟您談。”唐笑笑說,“她是商會的大掌櫃,這些事她最清楚。”
“好。”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許多。陳婉已經吃完了一塊點心,正眼巴巴地看著盤子裡的另一塊。唐笑笑笑著又拿給她一塊:“慢慢吃,都是你的。”
“謝謝姐姐。”陳婉甜甜地說。
陳守山看著女兒,眼神柔軟:“這孩子,從歸墟回來後,天天唸叨你。說笑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唐笑笑摸摸陳婉的頭。
“不,她說的是實話。”陳守山正色道,“唐掌櫃,陳某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婉婉這孩子……體質特殊。”陳守山壓低聲音,“歸墟之事後,她偶爾會看見一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北境的醫師看了,說是魂魄與常人不同,容易感知到一些特殊的存在。”
唐笑笑心裡一動。她想起陳婉體內的鑰匙碎片,還有那個特殊的血脈。
“陳某想……”陳守山猶豫了一下,“想讓婉婉在碧波城住一段時間。這裡靠近海族,或許有辦法調理她的身體。而且……她也想離你近些。”
陳婉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唐笑笑:“可以嗎,姐姐?我想留下來陪你!”
唐笑笑看向姬無夜。姬無夜微微點頭。
“當然可以。”唐笑笑笑著說,“不過要聽話,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我一定聽話!”陳婉用力點頭。
陳守山鬆了口氣:“那就麻煩唐掌櫃了。陳某會在碧波城置辦一處宅子,讓陳硯也留下照看妹妹。北境那邊的事,陳某會定期過來處理。”
“陳家主放心。”唐笑笑說,“婉婉在這裡,我會照顧好她。”
又聊了一會兒,陳守山起身告辭。他還要去港口看看貨物,陳硯陪他一起去。陳婉留了下來,說要跟阿阮姐姐玩。
送走陳家父子,唐笑笑回到會客室。陳婉正趴在窗邊看街景,阿阮在旁邊陪著,兩人有說有笑。
“姐姐,”陳婉轉過頭,“碧波城真好玩。有海,有船,還有好多冇見過的東西。”
“喜歡就多住些日子。”唐笑笑在她身邊坐下,“不過先說好,要讀書寫字,不能光玩。”
“嗯!”陳婉用力點頭,“哥哥給我請了先生,我會好好學的。”
看著小姑娘明媚的笑臉,唐笑笑心裡暖暖的。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救了的人,成了朋友,成了合作夥伴,成了……像家人一樣的存在。
“掌櫃的。”鳳青漓敲門進來,“陳家主那邊,我已經安排人去對接了。具體的合作條款,三天內能擬出來。”
“辛苦你了。”唐笑笑說。
鳳青漓擺擺手:“分內的事。”她看了看陳婉,笑道,“小婉婉要住下來?那商會可要熱鬨了。”
“鳳姐姐!”陳婉跑過來拉住她的手,“你帶我玩好不好?”
“好,當然好。”鳳青漓捏捏她的臉,“不過要先完成功課。”
“知道啦!”
下午,唐笑笑處理完商會的日常事務,帶著陳婉回了小院。姬無夜去港口辦事了,說晚飯前回來。
院子裡,海桐花開得正好。唐笑笑搬了張椅子坐在樹下,陳婉則蹲在花叢邊,好奇地看著花瓣上的小蟲子。
“姐姐,”陳婉忽然問,“你身體真的好了嗎?”
“好了呀。”唐笑笑說,“你看,能走能跳,還能處理那麼多事。”
“可是……”陳婉猶豫了一下,“我有時候還能感覺到,你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缺了一小塊。”
唐笑笑愣住了。
“不過現在好多了。”陳婉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以前感覺那裡空空的,風都能吹過去。現在……好像被什麼東西填上了一點點。”
她歪著頭想了想:“像……像種子發了芽,慢慢在長。”
唐笑笑看著她,許久,輕聲問:“婉婉,你能感覺到彆人的魂魄?”
“嗯。”陳婉點頭,“但不是很清楚。就是模模糊糊的感覺。爹爹說,這是因為我的血脈特殊,讓我不要隨便跟彆人說。”
“那你能感覺到姬無夜哥哥嗎?”
“能。”陳婉說,“姬哥哥的魂魄……很穩,很厚實。像山一樣。而且……”她頓了頓,“他的魂魄,有一小部分,纏在姐姐的魂魄上。像藤蔓纏著樹,分不開了。”
唐笑笑的臉微微發熱。
“還有阿阮姐姐,”陳婉繼續說,“她的魂魄亮晶晶的,像星星。鳳姐姐的魂魄……像火,很旺,但有時候會忽明忽暗。”
她看向唐笑笑:“姐姐的魂魄,以前是碎的,現在在慢慢長好。而且……”她認真地說,“姐姐的魂魄裡,有光。很溫暖的光。”
唐笑笑伸手,輕輕抱住她。
“謝謝你,婉婉。”
“不用謝。”陳婉靠在她懷裡,“姐姐救了我,我也想幫姐姐。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幫……”
“你陪著我,就是幫我了。”唐笑笑說。
陳婉用力點頭:“那我會一直陪著姐姐!”
夕陽西下,院子裡灑滿金色的光。
姬無夜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唐笑笑坐在樹下,陳婉靠在她懷裡,兩人都睡著了。海桐花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她們身上,像溫柔的擁抱。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輕輕蓋在兩人身上。
唐笑笑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見姬無夜,笑了。
“回來了?”
“嗯。”姬無夜在她身邊坐下,“怎麼在這兒睡著了?會著涼的。”
“陽光太好了,不小心就睡著了。”唐笑笑看著懷裡還在睡的陳婉,“婉婉說,她能感覺到魂魄。”
姬無夜一愣:“她說的?”
“嗯。”唐笑笑把陳婉的話複述了一遍。
姬無夜沉默片刻:“這能力……是福也是禍。陳家主讓她留在碧波城,恐怕也是想借海族的力量,幫她控製這種感知。”
“我們能幫她嗎?”
“儘力。”姬無夜說,“汐月應該知道一些方法。等加冕典禮的時候,可以問問她。”
唐笑笑點點頭。
懷裡的陳婉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姬哥哥回來了?”
“回來了。”姬無夜難得溫和地笑笑,“該吃晚飯了。”
“好!”陳婉立刻清醒了,從唐笑笑懷裡跳起來,“我餓了!”
晚飯是姬無夜做的。三菜一湯,簡單但美味。陳婉吃得特彆香,一邊吃一邊誇:“姬哥哥做的飯真好吃!”
“那就多吃點。”姬無夜給她夾菜。
唐笑笑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很平常的傍晚,很平常的晚飯。
但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人陪著,有事做著,有未來可以期待。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姬無夜碗裡。
“你也多吃點。”
姬無夜看著她,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