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望潮灣又待了半個時辰,唐笑笑站起身。
“走吧。”她說。
姬無夜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護衛們已經在收拾東西,老趙也從馬車那邊走了過來。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要好走一些。也許是心情不同了,唐笑笑這樣想。她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裡握著那枚生鏽的魚鉤——離開前,她又去那間木屋,從箱子裡把它取了出來。
小小的魚鉤躺在掌心,冰涼,粗糙,帶著歲月的痕跡。
“留個念想?”姬無夜問。
“嗯。”唐笑笑點頭,“總得帶點什麼回去。不然這一趟,感覺像做了場夢。”
馬車顛簸著上了山路。午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車廂裡投下晃動的光斑。唐笑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安靜。
冇有頭痛,冇有雜亂的記憶碎片,隻有海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那是真實的,剛纔在海邊聽到的聲音。
“姬無夜。”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人這一輩子,要記住多少事纔算夠?”
姬無夜沉默了一會兒:“記住該記住的,忘記該忘記的。就夠了。”
“那什麼該記住,什麼該忘記呢?”
“讓你覺得溫暖的事,該記住。”姬無夜說,“讓你覺得沉重的事,該放下。”
唐笑笑睜開眼睛,看著他:“那你呢?你有什麼想記住的,想忘記的?”
姬無夜想了想:“記住遇見你之後的每一天。忘記遇見你之前的那些打打殺殺。”
“油嘴滑舌。”唐笑笑笑了。
“我說的是實話。”姬無夜握住她的手,“以前的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冇什麼值得記的。現在不一樣。現在每一天,都想好好記住。”
唐笑笑靠在他肩上,冇再說話。
馬車在山路上緩緩前行。偶爾有鳥雀從樹叢裡飛起,撲棱棱的翅膀聲打破林間的寂靜。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了昨天住過的驛站。
還是那箇中年婦人掌櫃,還是那間朝南的房間。晚飯時,唐笑笑胃口好了很多,吃了整整一碗飯。姬無夜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明天就能回碧波城了。”他說。
“嗯。”唐笑笑放下碗,“回去之後,我想做件事。”
“什麼事?”
“把商會的加盟商檔案徹底整理完。”唐笑笑說,“還有賬本,還有一些舊合約……該歸檔的歸檔,該處理的處理。”
姬無夜挑眉:“這麼急?”
“不是急。”唐笑笑搖頭,“是覺得……該往前看了。過去的事,該收的就收起來。騰出地方,才能裝新的東西。”
姬無夜看了她很久,點點頭:“好。我幫你。”
飯後,唐笑笑在房間裡寫日記。她把這趟望潮灣之行簡單記了下來:
“去瞭望潮灣。荒村,廢墟,海邊的礁石。
聽見了歌聲,但也許隻是風聲。
找到一枚生鏽的魚鉤,帶回來了。
不找了。就這樣吧。”
寫得很簡短,但寫完之後,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好像真的淡了一些。
她合上日記本,看向窗外。
夜色漸深,星星出來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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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回碧波城。
回去的路似乎走得特彆快。也許是歸心似箭,也許是心情輕鬆了。中午在茶棚歇腳時,那個老漢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客官……從望潮灣回來了?”
“嗯。”姬無夜點頭。
“可……可有什麼……”老漢欲言又止。
“冇什麼。”唐笑笑接過話,笑了笑,“就是個荒了的村子。挺安靜的。”
老漢明顯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擔心你們……唉,冇事就好。”
小孫女躲在爺爺身後,偷偷看唐笑笑。唐笑笑對她笑了笑,小姑娘立刻紅了臉,躲得更深了。
喝完茶繼續上路。下午申時左右,碧波城的城牆就出現在了視野裡。
熟悉的城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喧囂。
馬車駛進城門時,唐笑笑忽然有種回家的感覺。
雖然記憶裡關於這座城的片段不多,但這裡有小院,有商會,有阿阮和鳳青漓,有釋心和白明軒,還有……姬無夜。
這就是家了吧。
馬車停在商會分部門口時,阿阮第一個衝出來。
“姐姐!”她撲過來,眼睛又紅了,“你們可回來了!路上順利嗎?有冇有遇到危險?累不累?”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唐笑笑哭笑不得。
“都順利,冇危險,不累。”她一一回答,摸摸阿阮的頭,“商會怎麼樣?”
“好著呢!”阿阮拉著她往裡走,“鳳姐姐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就是……就是有幾個老加盟商聽說你出門了,有點擔心,天天來問什麼時候回來。”
正說著,鳳青漓從裡麵走出來。看見唐笑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氣色不錯。看來這趟出門有點用。”
“辛苦你了。”唐笑笑說。
“知道我辛苦就行。”鳳青漓挑眉,“接下來的活兒,你自己乾。”
“好。”
回到後院書房,唐笑笑發現這裡和她走前一模一樣——檔案還是那些檔案,賬本還是那些賬本,連她上次看了一半的那本,都還攤開在桌上,用鎮紙壓著。
“鳳姐姐不讓動。”阿阮小聲說,“她說,姐姐的東西,等姐姐自己回來整理。”
唐笑笑心裡一暖。
她在書桌前坐下,翻開那本看到一半的賬本。字跡熟悉又陌生,但她已經不再感到焦慮了。
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
反正方法還在,本事還在。
這就夠了。
“對了姐姐,”阿阮想起什麼,“你出門這幾天,白大夫來過兩次。第一次是來複診,第二次是送藥。藥我收在櫃子裡了。”
“釋心大師也來過。”鳳青漓接話,“說是海族那邊有事,汐月王讓他帶話給你——加冕典禮定在下個月十五,問你去不去。”
唐笑笑算了算時間,還有二十多天。
“去。”她說。
“那我去回話。”鳳青漓轉身要走,又停下,“還有件事……陳家來人了。”
“陳家?北境陳家?”
“嗯。陳婉和她哥哥陳硯,還有他們父親陳守山,都來了。”鳳青漓說,“說是來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已經在碧波城住了三天,就等你回來。”
唐笑笑一愣:“他們現在在哪?”
“在城東的客棧。要見嗎?”
“見。”唐笑笑站起身,“什麼時候?”
“隨時都可以。陳家主說了,看你方便。”
唐笑笑想了想:“就明天吧。今天我想先休息一下。”
“好。”
傍晚,唐笑笑和姬無夜回到小院。
院子裡一切如舊。海桐花開得正盛,石桌石凳乾乾淨淨,顯然是有人經常打掃。屋裡的擺設也和她走前一模一樣,連她常看的那本書,都還放在床頭櫃上。
“阿阮每天都來打掃。”姬無夜說,“她說,這樣姐姐回來的時候,就不會覺得陌生。”
唐笑笑眼眶一熱。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尋找過去的記憶,卻忽略了身邊的這些溫暖。
阿阮的關心,鳳青漓的擔當,釋心和白明軒的照拂,還有汐月的信任……
以及姬無夜,始終如一的陪伴。
這些,纔是她應該記住的。
“姬無夜。”她轉身,抱住他。
姬無夜一愣,然後輕輕回抱住她:“怎麼了?”
“冇什麼。”唐笑笑把臉埋在他胸前,“就是想抱抱你。”
姬無夜笑了,把她抱得更緊些。
夕陽西下,院子裡灑滿金色的光。
許久,唐笑笑鬆開手:“我餓了。”
“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唐笑笑說,“你做的就行。”
姬無夜去廚房準備晚飯。唐笑笑在院子裡坐下,拿出那枚生鏽的魚鉤,放在石桌上。
小小的魚鉤,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它,走到院子角落,挖了一個小坑,把魚鉤埋了進去。
填上土,壓實。
“再見了。”她輕聲說。
不是告彆那個人,是告彆那段一直困擾她的過去。
埋好了,她拍拍手上的土,回到石桌旁坐下。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還有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很尋常,很生活。
唐笑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裡有海桐花的香,有飯菜的香,還有……家的味道。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真的可以往前看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未來的,好好把握。
至於現在……
“飯好了。”姬無夜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來了。”唐笑笑站起身,笑著走過去。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像永遠不會分開。
夜,漸漸深了。
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日子,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