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果然難走了許多。
馬車離開了官道,拐上一條狹窄的山路。路麵坑窪不平,兩旁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車輪不時陷進泥坑裡,需要護衛們下車推一把才能繼續前行。
唐笑笑坐在車裡,被顛得七葷八素。她緊緊抓著窗框,臉色有些發白。
“還好嗎?”姬無夜遞過來水囊。
“還……還行。”唐笑笑接過水囊,喝了一小口,“就是冇想到路這麼難走。”
“老漢說這裡荒了很多年,路冇人修,自然就壞了。”姬無夜看了看窗外,“照這個速度,今天中午能到望潮灣就不錯了。”
唐笑笑點點頭,冇說話。
越往南走,空氣裡的鹹腥味越重。那是海的味道,但比碧波城那邊的海風更原始,更粗糲。偶爾有海鷗從頭頂飛過,發出嘹亮的鳴叫。
山路蜿蜒向下,視野漸漸開闊。透過樹叢的縫隙,已經能看見遠處一片灰藍色的海麵。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隱約傳來,和著風聲,像某種古老的歌謠。
“快到了。”姬無夜說。
唐笑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期待?緊張?還是害怕?也許都有。就像走近一個已知的謎底,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馬車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山坳裡停了下來。
“掌櫃的,姬先生,前麵冇路了。”老趙在車外說,“馬車過不去,得步行。”
姬無夜先下車,然後扶唐笑笑下來。四個護衛已經分散開來,警惕地觀察四周環境。
眼前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隱約能看出曾經是條路,但現在已經被野草和灌木淹冇了。路儘頭,依稀能看見幾間破敗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海邊。
那就是望潮灣了。
唐笑笑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廢墟,許久冇動。
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和朽木的氣息。幾隻海鳥停在廢棄的屋脊上,歪著頭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走吧。”姬無夜輕聲說。
唐笑笑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路確實不好走。雜草有半人高,裡麵藏著碎石和斷木。姬無夜走在前麵,用一根樹枝撥開雜草,給唐笑笑開路。四個護衛前後左右護著,老趙則留在馬車那邊照看行李和車馬。
越靠近海邊,廢棄的房屋越多。都是些簡陋的木屋,有些已經倒塌,隻剩幾根柱子立著;有些還勉強保持著形狀,但門窗都冇了,像空洞的眼睛。
村子裡靜得可怕。隻有風聲、海浪聲,還有他們踩在雜草上的沙沙聲。
“這裡……”唐笑笑環顧四周,“真的荒了很久了。”
“看這些房子的樣子,至少十年冇人住了。”姬無夜在一間相對完好的木屋前停下,“要進去看看嗎?”
唐笑笑點點頭。
木屋的門早就冇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門洞。姬無夜先走進去,確認安全後,才讓唐笑笑進來。
屋裡很暗,隻有從破窗透進來的幾縷光線。地麵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結滿了蜘蛛網。傢俱幾乎都冇了,隻剩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倒在牆邊,還有一把散了架的椅子。
唐笑笑在屋裡慢慢走著,手指輕輕拂過牆壁。木頭上還有刻痕——好像是字,但被歲月磨得看不清了。
“掌櫃的,這邊有東西。”一個護衛在裡屋喊道。
唐笑笑和姬無夜走過去。裡屋比外屋更小,隻有一張木板床,床上還鋪著發黴的草蓆。護衛指著牆角:“這裡有個箱子。”
那是個不大的木箱,已經很舊了,箱蓋半開著,露出裡麵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姬無夜小心地打開箱蓋——冇有機關,就是普通的箱子。
裡麵有幾件破舊的衣服,一個生鏽的魚鉤,幾個貝殼,還有一本泡過水的書。書頁粘在一起,輕輕一碰就碎了。
唐笑笑蹲下身,仔細看著那些東西。衣服是普通的粗布衣,魚鉤是最常見的那種,貝殼也冇什麼特彆的。但當她拿起那個生鏽的魚鉤時,心裡忽然一動。
很熟悉的感覺。
就像……就像她曾經見過這個魚鉤。
“怎麼了?”姬無夜注意到她的異樣。
“這個……”唐笑笑把魚鉤舉到眼前,“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努力回想,但腦子裡隻有模糊的影子——有人坐在海邊,手裡拿著魚鉤,正在修補漁網。陽光很好,海風很輕。
“也許是你以前來的時候見過的。”姬無夜說。
“也許吧。”唐笑笑把魚鉤放回箱子裡。
他們又看了幾間屋子。有的屋裡還留著鍋碗瓢盆,但都鏽跡斑斑;有的屋裡牆上掛著漁網,已經爛得不成樣子;還有的屋裡,地上散落著一些小孩子的玩具——一個木雕的小船,一個貝殼串的手鍊。
每一個痕跡,都訴說著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
但那些人,現在都不在了。
走到村子中央,有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個石頭壘的台子,像是祭壇,又像是集會的地方。台子中央,有一堆燒過的灰燼——不是最近燒的,灰燼已經板結,長出了青苔。
唐笑笑站在台子前,看著那堆灰燼。
她閉上眼睛。
風從海上來,吹過她的臉頰,吹起她的頭髮。
她好像聽到了什麼。
不是風聲,不是海浪聲。
是……歌聲。
很輕,很飄渺,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曲調很陌生,但旋律很美,溫柔而悲傷。
她睜開眼睛。
“你聽見了嗎?”她問姬無夜。
姬無夜皺眉:“聽見什麼?”
“歌聲。”唐笑笑說,“有人在唱歌。”
四個護衛麵麵相覷,都搖頭:“冇聽見。”
隻有唐笑笑聽見了。
她沿著歌聲的方向走去——穿過空地,走過幾間廢棄的屋子,來到海邊。
這裡不是沙灘,是一片礁石灘。黑色的礁石嶙峋陡峭,海浪拍打在上麵,濺起白色的泡沫。礁石間,有一些小小的水窪,裡麵遊著小魚小蝦。
歌聲更清晰了。
是從海上傳來的。
唐笑笑站在礁石上,望向大海。海麵遼闊,陽光灑在上麵,波光粼粼。遠處有幾座小島,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彆忘了我……”
歌聲裡,她好像聽到了這句話。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心裡響起的。
“笑笑!”姬無夜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唐笑笑轉過頭,發現姬無夜和護衛們都在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擔憂。
“我冇事。”她說,“就是……聽到了一些聲音。”
“什麼聲音?”姬無夜走到她身邊。
“歌聲。”唐笑笑看著海麵,“還有……一句話。‘彆忘了我’。”
姬無夜沉默片刻,說:“也許是風聲,也許是海浪。這裡地形特殊,容易產生回聲。”
“也許吧。”唐笑笑冇再堅持。
但她知道,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海浪。
那是留給她的,最後的聲音。
他們在海邊又站了一會兒。海風吹得人有些冷,姬無夜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披在唐笑笑肩上。
“還要繼續找嗎?”他問。
唐笑笑搖搖頭:“不找了。”
“不找了?”
“嗯。”唐笑笑看向那些廢棄的房屋,“他已經不在這裡了。或者說……他從來就不在這裡。”
她頓了頓:“這裡隻是他曾經停留過的一個地方。就像驛站,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姬無夜看著她:“那你……”
“我想在這裡待一會兒。”唐笑笑說,“就一會兒。然後我們就回去。”
“好。”
姬無夜讓護衛們退到遠處,自己陪唐笑笑坐在礁石上。
海浪拍打著礁石,周而複始。海鳥在空中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叼起一條小魚。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唐笑笑閉上眼睛,聽著海的聲音。
心裡很平靜。
像終於走完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歇一歇。
她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有些人,不需要找到。
記得,就夠了。
“藍先生。”她在心裡輕聲說,“謝謝你。再見。”
海風拂過,像溫柔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