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日,碧波城下了場小雨。
雨絲細密,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細的水花。馬車停在院門口,車伕老趙披著蓑衣,正仔細檢查車軸和輪子。四個護衛已經等在旁邊,兩前兩後,都是精乾的漢子,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勁裝,眼神卻很銳利。
唐笑笑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幕中的街道。她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淺灰色衣裙,外罩一件防水的油布披風。行李已經裝上車,除了日常用品,還有那盒信、日記本,以及汐月送的軟甲。
“走吧。”姬無夜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最後一個小包袱。他也換了便於行動的裝束,深藍色勁裝,假肢的關節處加了防水的皮套。
阿阮和鳳青漓來送行。阿阮眼睛紅紅的,強忍著冇哭:“姐姐,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嗯。”唐笑笑抱了抱她,“商會的事,就辛苦你們了。”
鳳青漓遞過來一個食盒:“裡麵是剛蒸的包子,還熱著。路上吃。”
“謝謝。”
雨漸漸小了。唐笑笑最後看了一眼小院,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碧波城。雨後的街道清新乾淨,行人不多,隻有早起的攤販在支起攤位。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唐笑笑掀開車窗簾,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
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離開碧波城。雖然記憶裡冇有多少關於這座城的片段,但住了這些日子,也有了感情。街角的糕點鋪,西市的夜市,商會分部那棟三層小樓……都漸漸消失在視線裡。
“累了就睡會兒。”姬無夜在她身邊坐下,“到第一個驛站要兩個時辰。”
“不累。”唐笑笑放下簾子,“就是……有點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就這樣出發了。”唐笑笑看著自己的手,“去找一個可能已經不在了的人。”
姬無夜握住她的手:“就當是散心。看看不一樣的風景,見見不一樣的人。找不找得到,不重要。”
唐笑笑靠在他肩上:“你總是這麼會安慰人。”
“我說的是實話。”
馬車出了城,上了官道。雨完全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在濕漉漉的路麵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路兩旁的田野裡,莊稼長得正好,綠油油的一片。
唐笑笑漸漸放鬆下來。她閉上眼睛,聽著車輪聲,馬匹的響鼻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鳥鳴。
很安靜,很平和。
---
中午時分,他們在路邊的茶棚歇腳。
茶棚很簡陋,幾張破舊的木桌,幾條長凳。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帶著個小孫女。看見馬車停下,老漢熱情地迎上來:“客官喝茶?還有剛煮的雞蛋和饃饃。”
“來壺茶,再要幾個雞蛋。”姬無夜說。
四人護衛在旁邊的桌子坐下,也要了茶和吃食。老趙則去照料馬匹。
唐笑笑在長凳上坐下,打量著這個小小的茶棚。棚子是用竹竿和茅草搭的,四麵透風,但收拾得很乾淨。那個小孫女約莫七八歲,躲在爺爺身後,怯生生地看著他們。
老漢端來茶和雞蛋。茶是粗茶,味道苦澀,但很解渴。雞蛋煮得老了,但熱乎乎的。
“客官這是往南去?”老漢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嗯。”姬無夜點頭,“去望潮灣那邊。”
老漢手裡的抹布頓了頓:“望潮灣?那可是個荒地方,好多年冇人去了。”
唐笑笑抬起眼:“老人家知道那裡?”
“知道,咋不知道。”老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年輕時候還去過哩。那時候望潮灣還是個漁村,雖然小,但熱鬨。後來……唉,後來就荒了。”
“為什麼荒了?”唐笑笑問。
老漢壓低聲音:“鬨鬼。”
唐笑笑和姬無夜對視一眼。
“真的。”老漢見他們不信,急了,“村裡人都這麼說。說是每到月圓之夜,海邊就有藍光,還有唱歌的聲音。唱得可好聽了,但聽了的人都會生病。後來村裡人陸陸續續都搬走了,現在就剩個空村子。”
小孫女忽然小聲說:“爺爺,我也聽過。”
老漢趕緊捂住她的嘴:“小孩子彆亂說!”
小女孩掙脫開,認真地說:“我真的聽過。去年跟爹去南邊趕集,路過望潮灣,天黑了就在海邊歇腳。半夜我起來解手,看見海裡有藍光,還有人在唱歌。歌聲很好聽,像……像娘小時候哄我睡覺。”
老漢臉色變了:“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
“我怕你罵我。”小女孩低下頭。
唐笑笑心裡一動。她看向姬無夜,姬無夜微微點頭。
“老人家,”姬無夜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謝謝您的茶。我們還要趕路,就先走了。”
老漢看著桌上的錢,又看看他們:“客官,聽我一句勸,那地方真去不得。荒了這麼多年,路都不好走了。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聽人說,那裡住著海裡的東西。不是魚,是……是那種會變成人的東西。”
唐笑笑的手緊了緊。
姬無夜神色不變:“謝謝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離開茶棚,重新上路。
馬車裡,唐笑笑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她終於開口。
“真真假假,去看看就知道了。”姬無夜說,“海邊有藍光不奇怪,可能是某種會發光的海藻或者浮遊生物。歌聲……也許是風聲,或者海浪的聲音。”
“那‘會變成人的東西’呢?”
姬無夜看著她:“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唐笑笑點頭。
鮫人。
如果藍先生真的是鮫人,那麼望潮灣有關於“海裡的東西”的傳說,就不奇怪了。
“不過,”姬無夜又說,“傳說經過口耳相傳,往往會誇大變形。也許隻是個隱居在那裡的異鄉人,被當地人神化了。”
“也許吧。”唐笑笑看向窗外。
道路開始變得崎嶇。兩旁的山漸漸多了起來,樹木茂密,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第一個驛站。
這是個小小的鎮子,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有些店鋪和客棧。驛站是官辦的,條件簡陋但還算乾淨。掌櫃的是箇中年婦人,話不多,但手腳麻利。
房間在二樓,朝南,窗戶正對著街道。唐笑笑推開窗,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街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個晚歸的農人扛著鋤頭走過。
“今晚好好休息。”姬無夜檢查完房間,走過來,“明天要進山,路會更難走。”
“嗯。”唐笑笑點頭。
晚飯在驛站大堂吃。簡單的三菜一湯,味道普通但分量足。四個護衛坐在鄰桌,安靜地吃飯,眼神卻始終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老趙和車伕們在另一桌,邊吃邊低聲聊天。
唐笑笑吃了幾口就飽了。她看著碗裡的米飯,忽然想起什麼。
“姬無夜。”
“嗯?”
“你以前……經常這樣出門嗎?”她問,“我是說,在暗夜組織的時候。”
姬無夜夾菜的手頓了頓:“嗯。經常。有時候是為了任務,有時候是為了追查線索。”
“辛苦嗎?”
“習慣了。”姬無夜說,“而且現在不一樣。現在是陪你。”
唐笑笑笑了:“陪我就不辛苦了?”
“不辛苦。”姬無夜看著她,“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怎麼說?”
“以前出門,心裡隻有任務,眼裡隻有目標。”姬無夜慢慢說,“現在不一樣。會注意路邊的花開了,會留心天邊的雲彩,會記得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
他頓了頓:“這樣的日子,更有意思。”
唐笑笑心裡一暖,低頭繼續吃飯。
晚飯後,兩人在房間裡休息。姬無夜在燈下看地圖,唐笑笑則拿出日記本,記下今天的事。
“離開碧波城,路上遇雨。茶棚老漢說望潮灣鬨鬼,有藍光和歌聲。小孫女說她親眼見過。不知真假,但心裡有了期待。”
寫到這裡,她停筆,看向窗外。
夜幕完全降臨,星星出來了。這裡的星空比碧波城更清晰,更明亮。
“姬無夜。”她輕聲叫。
“嗯?”
“你說,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藍先生……或者說,找到了他留下的痕跡,”唐笑笑轉過頭,“我該說什麼?”
姬無夜放下地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說什麼都行。”他說,“說謝謝,說再見,或者說……我現在過得很好。”
“他會聽見嗎?”
“也許會的。”姬無夜握住她的手,“就算聽不見,你說出來了,心裡也會好受些。”
唐笑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是啊,說出來了,就好了。
窗外,星光點點。
夜還長,路還遠。
但有人陪著,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