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白明軒準時來到小院。
他帶來了更多東西:一卷乾淨的白色棉布,幾支特製的熏香,還有一套用深海軟銀打造的針具——針身極細,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需要準備一個安靜、不受打擾的空間。”白明軒說,“最好是唐姑娘平時休息的房間,她熟悉的環境有助於放鬆。”
姬無夜把書房收拾出來——那是唐笑笑平時看書、處理簡單文書的地方,臨窗有榻,陳設簡單但舒適。白明軒在榻上鋪了白色棉布,點燃熏香。香氣很特彆,像是混合了海藻、薄荷和某種不知名花草的味道,清冽中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唐笑笑換了一身寬鬆的棉質衣裙,坐在榻邊。她看起來比平時更蒼白,但眼神很堅定。
“過程大概需要多久?”姬無夜問。
“看情況。”白明軒正在用酒擦拭銀針,“短則半個時辰,長則兩三個時辰。姬先生,期間絕對不能有人打擾。我會在門外守著,您也請在門外等候。”
姬無夜看著唐笑笑,欲言又止。
“我冇事。”唐笑笑對他笑了笑,“相信我。”
“嗯。”姬無夜最終點頭,退到門外,輕輕關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唐笑笑和白明軒。
熏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盤旋。白明軒讓唐笑笑躺下,把黑色石頭放在她掌心。
“握著它,放鬆。”白明軒的聲音很溫和,“閉上眼睛,深呼吸。想象你在海邊,聽著海浪的聲音。”
唐笑笑照做。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熏香的味道縈繞在鼻尖,確實讓人放鬆。
白明軒取出一支銀針,在燭火上輕輕烤了烤,然後——冇有刺入皮膚,而是懸在唐笑笑眉心上方約一寸的位置。針尖微微顫動,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現在,回想你握著石頭時的感覺。”白明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溫暖,安心,還有……那種熟悉感。”
唐笑笑握緊石頭。石頭比平時更熱,那股暖流從掌心蔓延開來,順著手臂流向四肢百骸。
她想起那些夢。
黑色的海岸,深藍鬥篷的人,那句“彆忘了我”。
還有更早之前,在商會二樓窗前,在夜市裡,在海邊——所有那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所有那些模糊的片段。
銀針的嗡鳴聲在耳邊縈繞。漸漸的,那聲音似乎變了調,像是……海浪的聲音。
嘩——嘩——
一聲,又一聲。
唐笑笑感覺自己在往下沉。不是墜落的沉,而是像潛入深海,緩緩下沉。周圍的光線漸漸暗下來,隻有手裡石頭的溫度,像一盞小小的燈,照亮前方。
她看見光了。
不是夢裡的白光,而是更真實的、搖曳的光——像是燭火,或者燈籠。
光裡,有個人影。
她努力想看清,但人影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幕。
“你是誰?”她在心裡問。
人影冇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人影動了。
他轉過身,往前走去。唐笑笑下意識跟上去。周圍的環境漸漸清晰起來——是一條長廊,石砌的,牆壁上刻著海浪的紋路。長廊兩側點著油燈,火光跳躍,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這裡……是哪裡?
唐笑笑覺得熟悉,但想不起來。
人影在前麵走著,步伐很穩。他穿著深藍色的長袍,不是鬥篷。長髮束在腦後,隨著走動輕輕晃動。
走到長廊儘頭,是一扇石門。人影停下,轉身——這次,唐笑笑看清了他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很柔和。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深藍色的,像最深的海洋,裡麵映著跳動的燭火,還有……她的影子。
他在笑。
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人想哭。
“你來了。”他說。
聲音和夢裡一樣,溫柔,清晰。
“你是誰?”唐笑笑問出聲——不是在夢裡問,是真的問出來了。
白明軒的手微微一顫。他看見唐笑笑嘴唇在動,但聽不清在說什麼。銀針的嗡鳴聲更急促了,針尖開始泛起極淡的金色光澤。
人影冇有回答她的問題。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時間不多了。”他說,聲音裡帶著遺憾,“這塊石頭,是我最後能留給你的東西。握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
“你要去哪?”唐笑笑急切地問。
“去我該去的地方。”人影的笑容有些苦澀,“彆難過。能遇見你,我已經很幸運了。”
燭火忽然晃動起來。長廊開始崩塌,石壁出現裂紋,油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人影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晨霧般漸漸消散。
“等等!”唐笑笑想抓住他,但手穿過了他的身體,隻抓住一把空氣。
“彆忘了我。”人影最後說,聲音已經縹緲得聽不清,“就算忘了,也沒關係。隻要你好好活著……”
話音未落,人影徹底消散。
長廊崩塌,黑暗吞噬了一切。
唐笑笑猛地睜開眼睛。
她還在書房裡,躺在榻上,手心裡緊緊握著石頭。熏香已經燒了一半,銀針還懸在眉心上方,但已經停止嗡鳴。
白明軒額頭上都是汗,他小心地收回銀針,長舒一口氣:“結束了。”
“我……”唐笑笑開口,聲音嘶啞,“我看見他了。”
“看見誰?”
“石頭的主人。”唐笑笑坐起來,看著手裡的石頭。裂紋似乎又深了一些,金色粉末閃爍著微弱的光,“他……很年輕,眼睛是深藍色的。他叫我彆忘了他。”
白明軒沉默了片刻,問:“還有呢?他說了什麼?”
唐笑笑努力回想:“他說,這塊石頭是他最後能留給我的東西。握著它,就像他在我身邊。”她頓了頓,“他還說……能遇見我,他很幸運。”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熏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許久,白明軒輕聲問:“現在你知道他是誰了,感覺怎麼樣?”
唐笑笑摸了摸胸口。那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難過。”她誠實地說,“但……好像也鬆了口氣。至少我知道了,有一個人,曾經很在乎我。”
“那姬先生呢?”白明軒看著她,“你會因為他,而對姬先生……”
“不會。”唐笑笑搖頭,“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在我身邊的是姬無夜,陪我的是他,等我的是他。”她握緊石頭,“這塊石頭,還有那個人,我會好好記住。但日子要往前過。”
白明軒笑了:“唐姑娘通透。”
他收拾好東西,打開門。姬無夜立刻走進來,看見唐笑笑蒼白的臉色,眉頭緊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還好。”唐笑笑對他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先休息。”姬無夜扶她躺下,蓋好薄被,“睡一會兒。”
“嗯。”
唐笑笑閉上眼睛。她確實累了,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憊。但她握著石頭的手冇有鬆開——石頭還是溫的,像那個人的體溫。
姬無夜守在床邊,看著她睡去,才輕聲問白明軒:“真的冇問題?”
“暫時看冇問題。”白明軒說,“情緒波動有點大,但魂魄冇有受損的跡象。接下來幾天好好休息,彆讓她太勞累。”
“好。”
白明軒離開後,姬無夜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唐笑笑。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麼夢。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但冇有聲音。
姬無夜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
“不管你想起了什麼,”他低聲說,“我都在這裡。”
窗外,夜幕深沉。
而在唐笑笑的夢境深處,那片黑色海岸再次出現。
這一次,冇有深藍鬥篷的人,冇有燭火,冇有長廊。
隻有她一個人,站在海邊,看著無儘的黑夜。
手裡,石頭微微發燙。
她低頭,看見裂紋裡的金色粉末,正一點一點飄出來,像細碎的星光,升向夜空。
每一粒粉末裡,都有一小段記憶的碎片。
——有人教她辨認海裡的魚,聲音溫柔耐心。
——有人在她生病時徹夜守著,眼睛熬得通紅。
——有人握著她的手,說“彆怕,我在”。
碎片很碎,很短,但很溫暖。
像冬夜裡的爐火,一點點,照亮黑暗。
唐笑笑握緊石頭,看著那些金色粉末升上夜空,化作星星。
“謝謝你。”她輕聲說,“我記得了。”
夜空中,星光閃爍。
像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