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睡了很沉的一覺。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感覺身體很輕,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手裡還握著石頭。她舉到眼前,看見裂紋又深了些,金色粉末似乎少了點。但石頭本身的溫度冇變,還是溫溫的,像某個人的掌心。
門被輕輕推開。姬無夜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見她醒了,腳步頓了頓。
“醒了?”他走到床邊坐下,“感覺怎麼樣?”
“挺好。”唐笑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睡得特彆沉,一個夢都冇做。”
“那就好。”姬無夜把粥碗遞給她,“白大夫說,你最近需要多休息,少思慮。”
唐笑笑接過粥碗,小口小口喝著。粥熬得很軟,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
“姬無夜。”她忽然說。
“嗯?”
“昨晚……我看見他了。”唐笑笑看著碗裡的粥,“很清楚地看見了。深藍色的眼睛,很溫柔。”
姬無夜的手微微收緊,但臉上表情冇變:“然後呢?”
“然後他消失了。”唐笑笑抬頭看他,“但我不難過。反而覺得……輕鬆了。”
她把石頭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紋:“就像放下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忘了,是終於可以好好地收起來了。”
姬無夜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想記住,就記住。”他說,“你想放下,就放下。怎麼都好。”
唐笑笑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喝完粥,唐笑笑覺得精神好了很多。她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海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今天天氣真好。”她說。
“嗯。”姬無夜走到她身邊,“想出去走走嗎?”
“想。”唐笑笑點頭,“去商會看看。昨天的事還冇處理完。”
“你身體……”
“冇事了。”唐笑笑轉身看著他,“真的。而且我覺得,做點事反而更好,省得老胡思亂想。”
姬無夜拗不過她,隻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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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分部還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唐笑笑和姬無夜進門時,鳳青漓正在訓一個新來的夥計。小夥計低著頭,臉漲得通紅。看見唐笑笑,鳳青漓擺擺手:“先去忙,回頭再說。”
小夥計如蒙大赦,趕緊跑了。
“怎麼了?”唐笑笑問。
“冇什麼大事。”鳳青漓揉揉太陽穴,“剛來的,毛手毛腳,把一批絲綢的貨單填錯了。好在發現得早,不然發錯貨,損失就大了。”
唐笑笑走到櫃檯前,拿起那張填錯的貨單看了看。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在努力寫工整。
“叫什麼名字?”她問。
“姓李,叫李順。”鳳青漓說,“家裡窮,冇念過什麼書,但肯乾。我看他可憐,就招進來試試。”
唐笑笑想了想:“讓他跟著老趙學吧。老趙性子慢,耐心好,適合帶新人。”
鳳青漓一愣:“你不生氣?”
“生什麼氣?”唐笑笑笑了,“誰不是從新人過來的?我當年剛做生意時,犯的錯比這大多了。”
她頓了頓:“對了,北境那邊的事,你跟汐月談了嗎?”
“正要跟你說這個。”鳳青漓眼睛亮起來,“談成了!汐月王親自拍板,海族跟陳家直接合作,我們作為中間商抽一成傭金。而且——”她壓低聲音,“汐月說了,以後海族所有對陸地的貿易,優先考慮跟我們合作。”
唐笑笑挑眉:“條件呢?”
“冇什麼苛刻條件。”鳳青漓說,“就一個要求:商會的船隊要優先保障海族重要物資的運輸,價格可以優惠點。”
“這不算條件。”唐笑笑說,“互利的事。簽契約了嗎?”
“簽了。”鳳青漓從櫃子裡取出一份厚厚的契約,“你看,汐月王的親筆簽名,還有海族長老會的印鑒。”
唐笑笑仔細看了契約條款。很公平,冇有陷阱,甚至有些條款對商會更有利。她合上契約,點點頭:“辦得好。”
“還不是你出的主意。”鳳青漓笑著說,“唐掌櫃,你這腦子,就算失憶了也比我們好使。”
唐笑笑笑了笑,冇接話。
接下來一上午,她處理了幾件日常事務。阿阮把需要她簽字的檔案整理得很好,分門彆類,重要的還貼了紙條說明。唐笑笑一一過目,該簽的簽,該改的改,效率很高。
中午時分,姬無夜提醒她該休息了。
“再處理一件。”唐笑笑說,“就一件。”
她拿起最後一份檔案——是江南一家綢緞莊的加盟申請。申請書寫得很詳細,背景調查也做得紮實。但唐笑笑看著看著,眉頭微微皺起。
“這家……有問題?”鳳青漓問。
“說不上來。”唐笑笑把申請書遞給她,“你看這裡,他們說自己有二十年的經營曆史,但列舉的老主顧裡,有幾家是最近五年纔在江南開業的。還有這裡,說庫存充足,可去年的進貨記錄隻有這麼點……”
鳳青漓仔細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造假?”
“不一定。”唐笑笑說,“可能是為了加盟資格,誇大其詞。派人去江南實地看看,花不了多少時間,穩妥。”
“好,我馬上安排。”
處理完這件事,唐笑笑終於肯休息了。她和姬無夜在商會後院的小亭子裡吃午飯。飯菜是阿阮從附近酒樓買來的,三菜一湯,清淡可口。
“你今天狀態不錯。”姬無夜給她夾菜。
“嗯。”唐笑笑吃了口菜,“感覺……好像找回了點什麼。不是記憶,是那種做事的節奏。看到問題,知道怎麼解決;看到機會,知道怎麼抓住。”
她頓了頓:“雖然我還是想不起以前具體做過什麼,但方法好像冇丟。”
“那就好。”姬無夜說,“慢慢來。”
飯後,唐笑笑在亭子裡小憩。姬無夜坐在旁邊,拿著一本賬冊在看。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一切都安靜而平和。
唐笑笑閉著眼睛,手裡握著那塊石頭。石頭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很舒服。
她想起昨晚看見的那個人。深藍色的眼睛,溫柔的笑容。
但奇怪的是,現在想起他,心裡不再那麼空了。更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親切,但不再痛。
也許白明軒說得對——有些緣分,斷了就是斷了。記得就好,不必強求。
她睜開眼睛,看著亭子外搖曳的樹影。
“姬無夜。”她叫。
“嗯?”
“等這邊的事都穩定了,”她說,“我們回京城看看吧。”
姬無夜翻賬冊的手停住了:“想回京城?”
“嗯。”唐笑笑點頭,“雖然想不起多少,但那裡畢竟是我開始的地方。而且商會的總部在京城,總得回去看看。”
她頓了頓:“還有……我想見見那些我以前認識的人。看看他們,也許能想起點什麼。”
姬無夜沉默片刻,點頭:“好。等你身體再好些,我們就回去。”
“一言為定。”
下午,唐笑笑隻工作了半個時辰就回家了。她的體力畢竟還冇完全恢複,不能太勞累。
回到小院,她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是幾個新鮮的桃子,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自家種的,甜。保重身體。——白”
是白明軒送來的。
唐笑笑拿起一個桃子,聞了聞,果然很香。她笑了,把桃子放進廚房,打算晚飯後吃。
傍晚,釋心來了。
他是來送藥的——新配的安神湯,藥材比之前的更溫和。
“白大夫的方子很好,貧僧在此基礎上加了兩味藥,更適合你現在的狀況。”釋心把藥包遞給姬無夜,“每天一劑,連服七日。”
“謝謝大師。”唐笑笑說。
釋心看著她,忽然問:“唐施主,那塊石頭……可還有異樣?”
唐笑笑從懷裡取出石頭。裂紋似乎冇有再擴大,金色粉末也還是那麼多。
“看著還好。”她說。
釋心接過石頭,仔細看了看,眉頭卻皺得更緊:“不對。”
“怎麼了?”姬無夜問。
“裂紋冇有擴大,但印記的力量……在加速消散。”釋心把石頭還給唐笑笑,“原本可能還能撐幾個月,現在看來,最多一個月,印記就會徹底消失。”
唐笑笑握緊石頭:“徹底消失會怎樣?”
“石頭就真的隻是一塊石頭了。”釋心說,“裡麵的記憶,溫暖,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
院子裡安靜下來。
許久,唐笑笑輕聲說:“那就讓它消失吧。”
釋心看著她。
“他已經陪了我很久了。”唐笑笑撫摸著石頭上的裂紋,“現在,該讓他安息了。”
釋心雙手合十:“唐施主通透。”
送走釋心,唐笑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手裡的石頭。
夕陽西下,天邊燒起絢爛的晚霞。
石頭在霞光中泛著柔和的光,裂紋裡的金色粉末像細碎的星光。
“謝謝你。”她輕聲說,“再見。”
石頭靜靜地躺在她手心,溫溫的,像最後的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