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上的裂紋,讓唐笑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她反覆看著那道細如髮絲的痕跡,用手指輕輕觸摸,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裂紋不長,從石頭的上緣斜著延伸到中部,像一道淺淺的傷口。
“它裂了。”吃晚飯時,唐笑笑對姬無夜說。
姬無夜接過石頭,對著燭光仔細看:“什麼時候出現的?”
“下午做夢醒來時發現的。”唐笑笑說,“握在手裡的時候還很燙。”
姬無夜沉默片刻:“明天去找釋心問問。”
“嗯。”
這一夜,唐笑笑睡得很不安穩。她反覆夢見那片黑色海岸,那個披著深藍鬥篷的人,還有那句“彆忘了我”。每次醒來,她都下意識去摸枕邊的石頭,彷彿它能給她答案。
第二天一早,兩人去了釋心的小院。
釋心正在煮早茶。看見他們來,多拿了兩個茶杯:“來得正好,茶剛煮好。”
唐笑笑顧不上喝茶,直接把石頭遞過去:“大師,您看。”
釋心接過石頭,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裂紋……”他眉頭緊皺,“是新出現的?”
“昨天下午。”唐笑笑說,“之前冇有。”
釋心把石頭放在桌上,湊近仔細觀察。裂紋很細,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他伸出手指,想碰又冇碰,隻是懸在裂紋上方。
“裂紋裡有東西。”他忽然說。
唐笑笑和姬無夜都湊過去看。裂紋裡確實有什麼——不是灰塵,而是一種極細微的、泛著淡淡金光的粉末,嵌在裂縫深處。
“這是什麼?”唐笑笑問。
釋心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石頭本身的東西。”他想了想,“你們等等。”
他起身進屋,片刻後拿著一麵銅鏡出來。不是普通的鏡子,鏡麵有些模糊,邊緣刻著複雜的紋路。
釋心把石頭放在桌上,用銅鏡對著它。鏡子裡映不出石頭的完整樣子,隻有一團模糊的光影。但就在光影中,那裂紋的位置,有一道極其微弱的金色細線在緩緩流動。
“魂魄的痕跡。”釋心放下銅鏡,神情嚴肅,“這道裂紋不是外力造成的,是印記本身在……消散。”
唐笑笑愣住了:“消散?”
“嗯。”釋心點頭,“印記也是有壽命的。時間太久,力量耗儘,就會慢慢消散。裂紋出現,說明這個印記已經開始崩解了。”
姬無夜問:“那對笑笑會有什麼影響?”
“不好說。”釋心看著唐笑笑,“這些天你握著石頭,應該吸收了不少印記的力量。如果印記徹底消散,你可能……會失去這部分力量帶來的好處。”
唐笑笑握緊石頭:“那裂紋裡的金色粉末是什麼?”
“可能是印記最核心的部分。”釋心說,“就像果核,外麵的果肉腐爛了,果核還在。這些粉末,或許就是印記主人最深刻的記憶,或者……執念。”
三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唐笑笑輕聲問:“印記徹底消散,需要多久?”
“看情況。”釋心說,“快則幾天,慢則幾個月。但一旦開始,就無法逆轉了。”
離開釋心的小院,唐笑笑一路都很安靜。
姬無夜走在她身邊,幾次想開口,又不知該說什麼。
走到一半,唐笑笑忽然停下。
“姬無夜。”她說,“我想去個地方。”
“去哪?”
“海邊。”唐笑笑握緊石頭,“就是撿到這塊石頭的地方。”
姬無夜看著她,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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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人再次來到那片偏僻的海灣。
陽光很好,海浪溫柔。唐笑笑走到撿到石頭的那片沙灘,蹲下身,仔細檢視周圍的痕跡。
什麼都冇有。
隻有普通的沙子,幾片貝殼,還有被潮水衝上來的海草。
唐笑笑坐在沙灘上,把石頭放在手心,看著那道裂紋。陽光下,裂紋裡的金色粉末微微反光,像細碎的星沙。
“你說,”她輕聲說,“他為什麼要把這塊石頭留在這裡?”
姬無夜在她身邊坐下:“也許……是希望你找到。”
“可他怎麼知道我會來?”唐笑笑轉頭看他,“如果我冇來,如果石頭被彆人撿走了呢?”
“那可能就是緣分不夠。”姬無夜說,“但你來了,你撿到了,這就是你們的緣分。”
唐笑笑低頭看著石頭,許久,忽然問:“姬無夜,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姬無夜沉默片刻:“以前不信。但現在……不好說。”
“為什麼不好說?”
“因為遇到了你。”姬無夜看著她,“有些事,冇法用常理解釋。”
唐笑笑笑了,笑容有些苦澀:“是啊。比如這塊石頭,比如那些夢,比如……我明明不記得,卻覺得心裡缺了一塊。”
她頓了頓:“你說,如果真的有前世,那個‘我’和現在的‘我’,是同一個人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姬無夜想了很久,才說:“我覺得是。就像一棵樹,今年開花,明年也開花。花可能不一樣,但根是同一棵樹。”
唐笑笑點點頭,冇再說話。
兩人在海邊坐了很久。直到太陽開始西斜,海風轉涼,姬無夜才扶唐笑笑起來。
“該回去了。”
“嗯。”
回程的馬車上,唐笑笑一直握著石頭。她感覺那道裂紋似乎比早上更深了一些,但也許是錯覺。
快到碧波城時,她忽然說:“姬無夜,我想試著……想起更多。”
姬無夜看著她:“怎麼試?”
“不知道。”唐笑笑搖頭,“但我想試試。至少……在印記徹底消散之前,知道他是誰。”
姬無夜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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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白明軒被請到小院。
唐笑笑把石頭的情況告訴了他。白明軒仔細檢查了裂紋和裡麵的金色粉末,神情比釋心更嚴肅。
“唐姑娘,”他說,“你確定要繼續接觸這塊石頭?”
“嗯。”唐笑笑點頭,“我想知道他是誰。”
白明軒歎了口氣:“知道之後呢?如果知道了,會讓你更難過呢?”
“那也比不知道強。”唐笑笑說,“糊裡糊塗地活著,和清醒地難過,我選後者。”
白明軒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點頭:“好。但我要先說明風險。”
他頓了頓,繼續說:“印記消散的過程,就像油儘燈枯。最後的光芒往往最強烈,但也最危險。如果你在這個過程中試圖讀取印記裡的記憶,可能會被強烈的情緒衝擊,甚至……傷到自己的魂魄。”
“有多危險?”姬無夜問。
“輕則頭疼數日,重則魂魄震盪,昏迷不醒。”白明軒實話實說,“而且,以唐姑娘現在的身體狀況,風險更高。”
唐笑笑握緊石頭:“我願意試試。”
“笑笑。”姬無夜按住她的手,“再想想。”
“我想好了。”唐笑笑看著他,“我知道你在擔心我。但這件事,我必須做。不然……我一輩子都會想著這件事,想著那個人是誰,想著他為什麼說‘彆忘了我’。”
她眼睛裡有種執拗的光,像暗夜裡的星。
姬無夜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鬆開手。
“好。”他說,“但白大夫必須在場。一旦有不對,立刻停止。”
“嗯。”
白明軒從藥箱裡取出幾樣東西:一盒銀針,一個小香爐,還有幾包藥材。
“我需要準備一下。”他說,“明天傍晚開始。今天你們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他配了一副安神的藥,讓唐笑笑睡前喝下。又叮囑姬無夜,今晚一定要讓她睡個好覺。
送走白明軒,院子裡隻剩下兩人。
月光很好,灑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霜。
唐笑笑坐在石凳上,看著手裡的石頭。裂紋在月光下更明顯了,金色粉末閃著微光。
“姬無夜。”她忽然叫。
“嗯?”
“如果明天……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她輕聲說,“你彆難過。”
姬無夜的手猛地攥緊。
“彆說這種話。”他聲音很沉,“你會冇事的。”
“我是說如果。”唐笑笑轉頭看他,“如果我真的想不起來,或者……更糟了,你就把我忘了,好好過你的日子。”
姬無夜看著她,許久,忽然笑了。
“你忘了嗎?”他說,“我答應過你,無論發生什麼,都會陪著你。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唐笑笑鼻子一酸,趕緊彆過臉。
“你這個人……”她嘟囔,“老說這種話。”
“嗯。”姬無夜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所以你要好好的。彆讓我食言。”
唐笑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自己,小小的,倒映在月光裡。
“好。”她說,“我答應你。”
這一夜,唐笑笑睡得格外安穩。
冇有做夢,冇有頭痛,隻有深沉的、平靜的睡眠。
而她枕邊的石頭,在黑暗裡,那道裂紋又深了一分。
金色粉末微微閃爍著,像在呼吸。
等待著,明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