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唐笑笑醒來的第二十天,開始試著重新參與商會的日常事務。
不是全麵接手——她的身體和記憶都還冇恢複到那種程度,而是從最簡單的部分開始:每天上午去商會分部待兩個時辰,處理一些需要她確認的文書,聽聽鳳青漓和阿阮的彙報,偶爾給出建議。
這個安排是姬無夜和鳳青漓商量後定的。時間不能太長,事情不能太複雜,循序漸進。
第一天,唐笑笑起了個大早。
姬無夜給她準備了簡單的早飯:粥,小菜,還有兩個小巧的豆沙包。唐笑笑吃得很慢,但全部吃完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姬無夜問。
“還好。”唐笑笑擦擦嘴,“頭不疼了,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怕做不好。”唐笑笑老實說,“怕看到賬本一片空白,怕聽到問題不知道怎麼解決,怕……讓大家失望。”
姬無夜看著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冇有人會失望。你能醒過來,能坐在這裡,已經是最好的事了。”
唐笑笑笑了:“你就會安慰我。”
“我說的是實話。”
馬車準時來到小院門口。姬無夜扶唐笑笑上車,自己也跟著坐進去——他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去。
商會分部還是老樣子。夥計們看見唐笑笑進來,都恭敬地行禮問好,眼神裡有真誠的關切。唐笑笑一一迴應,雖然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但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氛圍。
二樓的書房已經準備好了。桌上擺著幾本賬冊,還有幾份需要簽字的合約。鳳青漓和阿阮已經在等著了。
“姐姐坐這裡。”阿阮搬來一把鋪了軟墊的椅子,“這裡陽光好,又不刺眼。”
唐笑笑坐下,看著桌上那些文書,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第一個時辰,鳳青漓彙報了商會近期的總體情況。
生意很平穩,甚至比預期還好。海族關稅優惠正式落實後,碧波城港口的貨物吞吐量增加了三成。深藍商會的加盟商數量也穩步增長,現在已經覆蓋了江南、北境和西南三個主要區域。
“不過也有些問題。”鳳青漓翻開另一本賬冊,“北境那邊,陳家雖然全力支援我們,但當地幾個老牌商行開始有動作了。他們聯合壓價,想搶我們的毛皮和藥材生意。”
唐笑笑看著賬冊上的數字,想了想:“陳家能撐住嗎?”
“暫時可以,但長期會吃力。”鳳青漓說,“畢竟陳家主要做礦產生意,商貿不是他們的強項。”
唐笑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這個動作很熟悉,好像以前經常做。
“找汐月。”她說。
鳳青漓一愣:“找海族?”
“嗯。”唐笑笑說,“海族需要北境的毛皮和藥材,我們可以牽線,讓海族直接跟陳家合作。跳過中間那些商行,利潤分成,風險共擔。這樣一來,陳家有了穩定的大客戶,不怕壓價;海族拿到了想要的物資;我們作為中間人,也能賺傭金。”
鳳青漓眼睛亮了起來:“這主意好!我怎麼冇想到!”
“因為你不像我這麼貪財。”唐笑笑笑了,“總想著自己全賺了,忘了有時候分出去一點,能賺更多。”
阿阮在旁邊記錄,聽到這話抬起頭:“姐姐,這話你以前也說過。”
唐笑笑一愣:“是嗎?”
“嗯。”阿阮點頭,“你說,做生意就像分餅,自己全拿著,餅隻有那麼大。分給彆人,彆人會把自己的餅也分你一點,最後大家手裡的餅都變多了。”
唐笑笑若有所思。這話確實像她會說的風格。
第二個時辰,阿阮彙報了一些具體事務。
有幾份合約到期需要續簽,有幾個新加盟商的資質需要稽覈,還有一筆款項的支付出現了爭議——對方聲稱貨物有瑕疵,要求賠償。
唐笑笑一一看過,給出了處理意見。
續簽的合約,她讓鳳青漓重新談判條件:“市場變了,我們的籌碼也變了。不能按老條件簽。”
新加盟商的資質,她仔細看了背景調查,挑出兩個有疑點的:“再查一遍。如果查不清,寧可不要。”
至於那筆爭議款項,她看了貨物清單和驗收記錄,直接說:“不賠。我們的驗收記錄完整,對方簽了字。現在反悔,要麼是貨物在他們手裡出了事,要麼是想賴賬。讓負責的掌櫃去談,態度強硬點,不行就報官。”
阿阮一一記下,然後小聲說:“姐姐,你處理這些……好熟練。”
唐笑笑自己也愣了愣。
是啊,很熟練。就像這些流程刻在骨子裡,看到問題自然就知道怎麼解決。
但她不記得自己學過。
“可能……是本能吧。”她輕聲說。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唐笑笑處理了七件事,簽了五份檔案,給出三個重要建議。結束時,她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還行嗎?”姬無夜問。
“比想象中好。”唐笑笑靠在椅背上,“至少冇出錯。”
“何止冇出錯。”鳳青漓收拾著檔案,“你給的幾個建議,都直擊要害。特彆是北境那件事,我明天就去找汐月談。”
唐笑笑笑了:“那就好。”
離開商會時,已是正午。
姬無夜冇有直接帶唐笑笑回小院,而是去了西市一家小館子。店麵不大,但很乾淨,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見他們進來,立刻笑著迎上來。
“唐掌櫃!姬先生!好久不見!”
唐笑笑看著老闆,覺得眼熟,但想不起名字。
老闆也不介意,熱情地引他們到靠窗的位置:“老樣子?”
姬無夜點頭:“嗯。清淡點。”
“好嘞!”
等菜的時候,唐笑笑小聲問:“我以前常來?”
“嗯。”姬無夜給她倒茶,“你說這裡的清蒸魚是全碧波城最好吃的。”
“我真這麼說過?”
“說過。還說要跟老闆學手藝,回去自己做。學了三天,把廚房燒了半邊,就放棄了。”
唐笑笑忍不住笑出聲:“這麼慘?”
“嗯。”姬無夜也笑了,“老闆差點讓你賠整個店。”
菜很快上來了。清蒸海魚,白灼蝦,炒青菜,還有一盆魚頭豆腐湯。確實清淡,但鮮味十足。
唐笑笑嚐了一口魚,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好吃!”
“我冇騙你吧。”姬無夜給她夾菜,“慢點吃,刺多。”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唐笑笑胃口很好,吃了大半條魚,還喝了兩碗湯。老闆過來結賬時,笑嗬嗬地說:“唐掌櫃氣色好多了,真好。”
“謝謝老闆。”唐笑笑說。
“客氣啥。”老闆擺擺手,“以後常來啊。”
走出館子,陽光正好。唐笑笑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忽然覺得,這樣平凡的日子,也挺好。
“姬無夜。”她叫。
“嗯?”
“如果……如果我一直想不起來以前的事,”唐笑笑轉頭看他,“就這樣過著,你覺得可以嗎?”
姬無夜看著她,看了很久。
“可以。”他說,“怎麼過都行。你高興就好。”
唐笑笑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走吧。”她說,“回家。”
下午,唐笑笑在院子裡休息。她坐在躺椅上,手裡握著那塊黑色石頭,閉著眼睛曬太陽。
石頭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握在手心裡暖暖的。她感覺自己的魂魄像泡在溫水裡,很舒服,很安心。
迷迷糊糊中,她又開始做夢。
這次的夢很清晰。
她站在一片海岸邊,但不是碧波城的海岸。這裡的沙灘是黑色的,天空是暗紅色的,海水深得發黑。
有個人站在她身邊。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隻能看見他披著深藍色的鬥篷,身形挺拔。海風吹起他的頭髮,很長,像水草一樣飄動。
那個人在說話。
聲音很輕,很溫柔,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她努力想聽清,但越努力,聲音越模糊。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看著她。
她還是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在笑。
他說了一句話。
這次,她聽清了。
他說:“彆忘了我。”
唐笑笑猛地睜開眼睛。
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手心裡的石頭,燙得驚人。
她鬆開手,看見石頭的表麵,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像淚痕。
她看著那道裂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傷。
“彆忘了我。”
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
她握緊石頭,感覺到裂紋的觸感,粗糙,深刻。
“你是誰?”她輕聲問。
石頭沉默著,隻有那道裂紋,在陽光下,像一隻永遠無法閉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