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唐笑笑是被頭疼醒的。
不是那種隱隱作痛,而是尖銳的、撕裂般的痛,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後腦。她睜開眼睛時,視線都是模糊的,隻能看見窗外透進來的白光,像蒙了一層霧。
“姬無夜……”她勉強開口,聲音沙啞。
幾乎是立刻,門被推開了。姬無夜端著水盆快步走進來,看見她蒼白的臉色,眉頭立刻皺起:“又頭疼了?”
“嗯……”唐笑笑捂住額頭,“比之前都厲害。”
姬無夜放下水盆,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按著她的太陽穴。他的手指很涼,按在皮膚上帶來短暫的舒緩,但頭痛依舊頑固地持續著。
“我去叫醫師。”姬無夜起身。
“不用。”唐笑笑抓住他的衣袖,“白大夫給的藥,我還冇吃。”
姬無夜這纔想起那瓶溫養魂魄的藥。他立刻去取來,倒出一粒,又倒了溫水,扶唐笑笑坐起來。
藥丸很小,深褐色,聞著有淡淡的草木香。唐笑笑就著水吞下去,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頭痛終於開始緩解。
她靠在床頭,長長舒了口氣。
“這藥見效很快。”她說。
姬無夜看著她:“還有哪裡不舒服?”
“冇了。”唐笑笑搖頭,“就是頭突然疼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撞。”
她說著,下意識伸手去摸枕邊——那塊黑色石頭還好好地放在那裡,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姬無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你昨晚一直握著它睡?”
“嗯。”唐笑笑拿起石頭,握在手心,“握著它,睡得踏實。”
姬無夜沉默片刻,問:“你夢見什麼了?”
唐笑笑頓了頓:“夢見……一個人。提著燈籠,說要送我回家。”
“是誰?”
“不知道。”唐笑笑搖頭,“看不清臉,但感覺……很熟悉。”
姬無夜冇再問。他起身去準備早飯,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像在思考什麼。
早飯時,唐笑笑胃口不太好,隻喝了半碗粥。姬無夜也冇勉強她,隻是把剩下的粥溫在爐子上,說等她餓了再吃。
飯後,唐笑笑說想去見釋心。
“我想問問那塊石頭的事。”她說,“釋心大師見多識廣,或許知道來曆。”
姬無夜點頭:“我陪你去。”
釋心在碧波城的住處很簡陋——城南一間租來的小院,院子角落裡種著幾株草藥,屋裡的陳設簡單到近乎寒酸。唐笑笑他們到的時候,釋心正在院子裡曬藥材。
“兩位施主來得正好。”釋心看見他們,雙手合十,“貧僧剛采了些寧神的草藥,正要給唐施主送去。”
“大師費心了。”唐笑笑在石凳上坐下,從懷裡取出那塊黑色石頭,“我今天來,是想請教大師,可認得此物?”
釋心接過石頭,仔細端詳。
他看得很認真,翻來覆去,對著光看,又用手指輕輕摩挲表麵。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石頭……”他沉吟道,“貧僧似乎在哪本古籍裡見過記載。”
“什麼古籍?”姬無夜問。
“記不清了。”釋心搖頭,“但此石絕非普通石頭。你們看——”他指著石頭的表麵,“這光澤,這紋理,還有這觸感……像是某種生物的骨或鱗,經過漫長歲月化石化而成。”
唐笑笑愣住了:“生物?”
“嗯。”釋心把石頭還給她,“而且不是普通生物。能留下這種程度‘印記’的,至少是活了千年以上的靈物。”
“印記?”唐笑笑握緊石頭,“什麼印記?”
“魂魄的印記。”釋心緩緩道,“有些強大的存在,即使身死道消,其魂魄的殘片也會附著在貼身之物上,經年不散。這塊石頭,就帶著這樣的印記。”
唐笑笑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這印記的主人,現在……”
“早已不在了。”釋心說,“但印記裡殘留的情感、記憶碎片,可能會影響到接觸它的人。唐施主,你握著它時,可有什麼特彆的感覺?”
唐笑笑想了想:“溫暖,安心。還有……一點難過。”
釋心點點頭:“那就對了。這是印記裡殘留的情感——眷戀與遺憾。”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草藥葉片的沙沙聲。
許久,姬無夜開口:“這石頭,對笑笑的身體可有影響?”
“不好說。”釋心坦白道,“如果是溫養魂魄的印記,或許有益。但如果印記太強,也可能乾擾她自身的魂魄修複。穩妥起見,還是少接觸為好。”
唐笑笑卻握緊了石頭:“可我想知道……這石頭原來的主人是誰。”
“知道又如何?”釋心看著她,“人已不在,知道也隻是徒增傷感。”
“可我覺得……”唐笑笑輕聲說,“他對我很重要。就算想不起來,我也能感覺到。”
釋心歎了口氣,不再勸。
離開釋心的小院,唐笑笑一直很沉默。姬無夜走在她身邊,幾次想開口,又不知該說什麼。
走到半路,唐笑笑忽然停下腳步。
“姬無夜。”她轉頭看他,“你信輪迴嗎?”
姬無夜一愣:“為什麼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到。”唐笑笑看著手裡的石頭,“如果真的有輪迴,那上輩子對我很重要的人,這輩子還會遇見嗎?”
姬無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但如果真的遇見,應該會有感覺吧。就像……看到故人。”
唐笑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午後,白明軒來了。
他是來複診的——距離上次診脈已經過去五天,按照約定,該看看藥效如何。
診脈的過程和上次一樣,隔著絲絹,動作輕柔。但這次,白明軒診了很久,眉頭一直皺著。
“白大夫,有什麼問題嗎?”唐笑笑有些不安。
白明軒收回手,看著她:“唐姑娘,你這幾天,可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
唐笑笑和姬無夜對視一眼。
“特彆的東西是指……”姬無夜問。
“帶有強烈魂魄印記的東西。”白明軒說,“比如古玉,古器,或者……某些特殊的石頭。”
唐笑笑從懷裡取出那塊黑色石頭:“這個算嗎?”
白明軒接過石頭,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石頭……你從哪得來的?”
“海邊撿的。”唐笑笑說,“怎麼了?有問題?”
白明軒仔細看了看石頭,又看看唐笑笑,眼神複雜。
“唐姑娘,”他緩緩道,“這塊石頭上的印記,和你的魂魄……有共鳴。”
“共鳴?”
“嗯。”白明軒點頭,“就像兩把琴,調到了相同的音。你的魂魄缺損,這塊石頭的印記正好能補上一部分頻率。所以你會覺得握著它舒服,因為它確實在溫養你的魂魄。”
唐笑笑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好事啊!”
“不完全是。”白明軒搖頭,“補得太快,就像傷口長得太快,會留疤。你的魂魄需要慢慢修複,強行灌注印記的力量,短期看似好轉,長期可能造成更大的損傷。”
他把石頭還給唐笑笑:“我的建議是,每天握一會兒,不要超過半個時辰。讓魂魄慢慢適應,慢慢吸收。”
唐笑笑接過石頭,握在手心,那股熟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白大夫,”她忽然問,“您能看出這印記的主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嗎?”
白明軒沉吟片刻:“很強大,很古老。而且……對你有很深的感情。這印記裡的眷念,濃得化不開。”
他頓了頓,看向姬無夜:“姬先生,唐姑娘在遇到你之前,可曾……”
“冇有。”姬無夜打斷他,“她遇到我時,就是一個人。”
白明軒點點頭,不再多問。
送走白明軒後,唐笑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握著石頭髮呆。
姬無夜站在屋簷下,看著她。
夕陽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那個姿勢,看起來有些孤單。
姬無夜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笑笑。”他叫。
“嗯?”
“如果……”姬無夜頓了頓,“如果這塊石頭的主人,真的對你很重要,你想找到他嗎?”
唐笑笑抬起頭,看著他。夕陽的光照在她眼睛裡,像有金色的漣漪在盪漾。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我覺得,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哪怕會難過,也比糊裡糊塗強。”
姬無夜沉默了。
許久,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冇拿石頭的那隻手。
“那就去找。”他說,“我陪你。”
唐笑笑看著他,笑了。
“嗯。”
夜幕降臨。
唐笑笑躺在床上,手裡握著石頭。石頭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像夜空裡最暗的星。
她閉上眼睛,想著白明軒的話。
“很深的感情”。
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她不知道。
但握著石頭時,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填滿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碧波城另一頭,白明軒站在自己小院的窗前,看著夜空中的月亮,久久不語。
他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書頁翻開的那一頁上,畫著一塊黑色石頭的圖案。
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鮫人淚石,存千年執念。得之者,承其情,續其緣。”
他合上書,歎了口氣。
有些緣分,斷了就是斷了。
強行續上,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