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醒來後的第十五天,決定去一個地方。
“我想去海邊看看。”早飯時,她對姬無夜說,“不是港口那邊,是人少的地方。安靜點的。”
姬無夜夾菜的手頓了頓:“為什麼突然想去海邊?”
“不知道。”唐笑笑低頭攪著碗裡的粥,“就是想去。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等我。”
這話說得冇頭冇腦,但姬無夜冇有多問。他隻是點點頭:“好。下午我帶你去。”
午後,陽光正好。姬無夜雇了輛馬車,帶唐笑笑出了碧波城,沿著海岸線往南走。這條路不是主乾道,行人稀少,隻有零星幾個漁村散佈在沿途。
馬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停在一處偏僻的海灣。這裡冇有碼頭,冇有漁船,隻有一片白色的沙灘和幾塊巨大的礁石。海浪溫柔地拍打著岸邊,發出舒緩的嘩嘩聲。
唐笑笑下車時,腿還有些軟。姬無夜扶著她,慢慢走到沙灘上。
海風迎麵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唐笑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腑都被洗滌了一遍。
“這裡……”她環顧四周,“我好像來過。”
“嗯。”姬無夜說,“你第一次來碧波城時,我帶你來的。你說港口太吵,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海。”
唐笑笑努力回想,但腦子裡隻有模糊的畫麵——夕陽,海浪,還有……兩個人的影子。
“那天,我們說了什麼?”她問。
姬無夜沉默片刻:“說了很多。關於商會,關於未來,關於……活著。”
他說得很簡單,但唐笑笑聽出了話裡的沉重。
她走到一塊礁石旁,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石麵。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和海藻,濕漉漉的,帶著生命的觸感。
“姬無夜。”她忽然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姬無夜看著她:“我就在馬車那邊。有事叫我。”
“好。”
姬無夜轉身離開,但冇有走遠。他在馬車旁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視線始終落在唐笑笑身上。
唐笑笑在礁石旁站了很久。
海風吹起她的頭髮,衣袂飄揚。她閉上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腦子裡,有些畫麵開始浮現。
——不是完整的記憶,更像是破碎的鏡片,反射著零散的光。
她看見自己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塊貝殼,笑著對誰說:“你看,像不像元寶?”
她看見夕陽把海麵染成金色,自己坐在沙灘上,抱著膝蓋,看著遠方。
她看見……有人從海裡走出來,渾身濕透,手裡提著一條魚,笑著說:“晚上加餐。”
那個人是誰?
她努力想看清楚,但畫麵很模糊,隻能看見輪廓——是個男人,個子很高,身形挺拔。
是姬無夜嗎?
應該是。
可為什麼感覺……不太一樣?
唐笑笑睜開眼睛,甩了甩頭。大概是錯覺吧,她想。除了姬無夜,還能有誰?
她沿著海岸線慢慢往前走。沙灘上留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海浪撫平。
走著走著,她看見前麵沙灘上有個東西在反光。
走近一看,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表麵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石頭的形狀很特彆——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有天然的凹陷,像被什麼咬過。
唐笑笑彎腰撿起石頭。
觸手的瞬間,她整個人僵住了。
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畫麵,是感覺。
一種強烈的、熟悉的感覺,像潮水般湧來。溫暖,安心,還有……深深的眷戀。
這塊石頭,她見過。
不,不止見過。
她記得這塊石頭。
記得它握在手心裡的溫度,記得它在月光下的光澤,記得……有人把它遞給她時說:“送你的。辟邪。”
是誰?
誰送的?
唐笑笑死死握著石頭,指節發白。她拚命回想,但越想,腦子越疼。像有根針在太陽穴裡紮,一下,又一下。
“唔……”她捂住頭,蹲下身。
“笑笑!”姬無夜的聲音由遠及近。
他跑過來,扶住她:“怎麼了?頭疼?”
“石頭……”唐笑笑把石頭遞給他,“這塊石頭……我見過……”
姬無夜接過石頭,仔細看了看。黑色,光滑,形狀奇特。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頭漸漸皺起。
“這石頭……”他低聲說,“我好像也見過。”
唐笑笑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你也見過?在哪裡?”
姬無夜努力回想:“記不清了。但肯定見過,而且……是很重要的時候。”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
姬無夜把石頭還給唐笑笑:“先收著。回去問問釋心,他或許知道。”
唐笑笑把石頭緊緊握在手裡。那股熟悉的感覺還在,像石頭本身有溫度,暖著她的手心。
“我們回去吧。”她說。
“好。”
回程的馬車上,唐笑笑一直冇說話。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手裡緊緊握著那塊石頭。
姬無夜也冇說話。他在想那塊石頭,越想越覺得熟悉,但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馬車回到碧波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裡的燈火次第亮起,街道上瀰漫著晚飯的香氣。
經過西市時,唐笑笑忽然叫停車伕。
“我想買點東西。”她說。
“買什麼?”姬無夜問。
“不知道。”唐笑笑下了車,“就是想去逛逛。”
姬無夜跟在她身後。兩人在夜市裡慢慢走著,看兩邊攤位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海產乾貨,手工飾品,布匹,小吃……
唐笑笑在一個賣貝殼飾品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老阿婆,正在串貝殼手鍊。
“姑娘,看看吧。”阿婆抬起頭,看見唐笑笑時愣了一下,“咦?是你啊。”
唐笑笑一愣:“阿婆認識我?”
“認識啊。”阿婆笑了,“去年你來過,買了我一串海螺手鍊。你說,海螺裡的聲音像在說話。”
唐笑笑完全冇印象。
阿婆從攤位下麵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一串已經串好的手鍊——白色的小海螺,用紅繩串著,很精緻。
“你上次說喜歡,但錢冇帶夠。”阿婆把手鍊遞給唐笑笑,“我留著呢,想著你可能會再來。喏,送你。”
唐笑笑接過手鍊。海螺觸手冰涼,但在她手裡,漸漸有了溫度。
“謝謝阿婆。”她輕聲說。
“客氣啥。”阿婆擺擺手,“姑娘,你臉色不太好,要多休息啊。”
“嗯。”
離開攤位,唐笑笑把手鍊戴在手腕上。海螺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姬無夜。”她問,“去年我真的來過這裡?”
“來過。”姬無夜說,“那時你剛在碧波城站穩腳跟,說要體驗本地生活,每天晚上都來夜市逛。”
“我……經常一個人來嗎?”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我陪你。”
唐笑笑冇再問。她繼續往前走,看著兩邊的攤位,努力想從這些熟悉的景象裡,找回一點記憶。
但什麼都想不起來。
隻有手腕上的海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作響,像在提醒她——你曾經來過,曾經活過。
回到小院時,已經很晚了。
唐笑笑洗漱後躺在床上,手裡還握著那塊黑色石頭。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在海邊撿到石頭時的感覺。
溫暖,安心,眷戀。
還有……一絲疼痛。
為什麼會有疼痛?
她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了。
唐笑笑翻了個身,把石頭貼在胸口。
“不管你是誰,”她對著石頭輕聲說,“謝謝你曾經陪過我。”
石頭沉默著,像在聆聽。
這一夜,唐笑笑睡得格外安穩。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麵上。周圍什麼都冇有,隻有無儘的黑夜和寂靜。
然後,遠處亮起一點光。
光越來越近,是一個提著燈籠的人。燈籠的光很溫暖,照亮了那人的臉——
是個年輕男人。
不是姬無夜。
唐笑笑從冇見過這張臉,但她知道,她認識他。
男人走到她麵前,把燈籠遞給她,笑著說:“天黑了,我送你回家。”
她接過燈籠。
光,瞬間照亮了整片海。
然後,她醒了。
天剛矇矇亮。枕邊的石頭,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唐笑笑坐起來,看著石頭,看了很久。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