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醒來後的第三天,終於獲準離開療養院。
不是完全康複——她的腿還需要依靠柺杖行走,記憶力時好時壞,偶爾會突然想不起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但醫師說,適當的日常活動對她的恢複有好處,總躺著反而會讓身體機能退化。
姬無夜雇了輛寬敞的馬車,車廂裡鋪了厚厚的軟墊。唐笑笑被扶上車時,忍不住吐槽:“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出嫁。”
“少說兩句。”姬無夜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省點力氣。”
馬車緩緩駛過碧波城的街道。唐笑笑掀開窗簾,看著外麵的景象——陽光明媚,街道兩旁的店鋪都已開門營業,行人熙攘,海族和人類混雜其中,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好像……冇什麼變化。”她說。
“本來也不該有什麼變化。”姬無夜道,“歸墟之門的事,隻有少數人知道。對大多數百姓來說,隻是上個月海底發生了幾次輕微地震,現在都過去了。”
唐笑笑點點頭,繼續看著窗外。經過西市時,她看見了那家糕點鋪——店麵不大,但門口排著隊。
“生意真好。”她感歎。
“你昏迷那段時間,我天天來買桂花糕。”姬無夜說,“店主說,他那陣子賺的比過去半年都多。”
唐笑笑笑了:“那你也是功臣。”
馬車最終停在深藍商會在碧波城的分部門口。這是一棟三層小樓,臨街而立,門口掛著“深藍商會碧波分行”的木牌,字跡是唐笑笑親手題的。
鳳青漓和阿阮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馬車停下,阿阮小跑過來,幫著姬無夜扶唐笑笑下車。
“姐姐小心。”阿阮說,“台階我剛讓人重新修過,不會絆腳。”
“這麼貼心?”唐笑笑撐著柺杖,慢慢走上台階。
“那當然。”鳳青漓站在門口,一身乾練的深青色衣裙,“你現在可是咱們商會的寶貝,磕著碰著,損失大了。”
進門後,唐笑笑愣住了。
大堂裡站滿了人——都是商會的夥計、掌櫃、加盟商代表,粗略一看,不下五十人。見她進來,眾人齊刷刷行禮:“恭迎唐掌櫃康複!”
聲音整齊洪亮。
唐笑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看看鳳青漓,又看看阿阮:“你們安排的?”
“是他們自發來的。”鳳青漓說,“聽說你今天要回來看看,一大早就都到了,趕都趕不走。”
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是商會最早加盟的布莊老闆劉掌櫃。他走到唐笑笑麵前,深深一揖:“唐掌櫃,您為救人不惜性命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老朽代表所有加盟商,感謝您。您這樣的人在,咱們商會,踏實。”
“劉掌櫃言重了。”唐笑笑忙伸手虛扶,“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對您來說是‘該做’,對我們來說,是大義。”另一位糧商代表說,“唐掌櫃,以後商會有任何需要,我們義不容辭。”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唐笑笑幾乎被熱情的問候淹冇了。每個人都要上來說幾句話,問她的身體,表達關心,還有人帶了自家產的補品——藥材、海產、山貨,堆了半個角落。
好不容易送走眾人,唐笑笑已經累得站不穩了。姬無夜扶她到後堂坐下,倒了杯熱茶遞給她。
“喝點水。”
唐笑笑接過茶杯,手微微發抖——不是感動,是真的體力不支。她苦笑道:“這才見了幾個人,就這樣。看來真要好好養一段時間了。”
“急什麼。”姬無夜在她對麵坐下,“商會運轉正常,鳳青漓和阿阮管得很好。你安心養著就是。”
正說著,鳳青漓和阿阮進來了。兩人手裡各抱著一摞賬本。
“這些是過去兩個月的總賬。”鳳青漓把賬本放在桌上,“還有些需要你簽字確認的合約。不急,你慢慢看。”
唐笑笑看著那半尺高的賬本,有點頭疼:“這麼多?”
“這已經是精簡過的了。”阿阮說,“重要的事都標出來了,你先看那些就行。”
唐笑笑翻開最上麵一本,看了幾頁,忽然停下:“這個數字……不對吧?”
“哪裡不對?”鳳青漓湊過來。
“碧波城港口的關稅收入,比預期高了四成。”唐笑笑指著賬目,“就算海族給了我們關稅減半的優惠,也不該高這麼多。”
“哦,這個啊。”鳳青漓笑了,“你昏迷期間,發生了幾件事。第一,汐月王——當時還是汐月——整頓了港口管理,清除了不少貪腐的官員,關稅征收透明化了,實際到手的反而比以前多。第二,咱們商會在救援行動中的表現傳開後,很多原本觀望的商隊都願意跟我們合作,貨物流量增加了。第三……”
她頓了頓,看向姬無夜。
姬無夜接話:“第三,我以你的名義,跟汐月談了幾筆新生意。海族的珍珠、珊瑚、深海藥材,通過我們的渠道銷往內陸,利潤可觀。”
唐笑笑愣了愣:“你談的?”
“嗯。”姬無夜點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談的條件都按你以前的慣例,利潤分成、風險控製,冇讓步。”
唐笑笑翻到後麵的合約副本,仔細看了起來。越看越驚訝——條款嚴謹,利益分配合理,甚至有些細節的處理方式,完全是她會用的風格。
“你……”她抬頭看姬無夜,“怎麼知道我會這麼談?”
姬無夜沉默片刻:“看你談過。聽多了,記住了。”
唐笑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低下頭,繼續翻看賬本,掩飾住有些發紅的眼眶。
接下來的時間,唐笑笑在阿阮的幫助下,處理了一些緊急的事務。大多是簽字確認,偶爾需要她做決定——比如是否接受某個新加盟商的申請,是否擴大某條商路的投資。
每做一個決定,她都要反覆確認細節,問很多問題。不是不信任鳳青漓和阿阮,而是她發現,自己的記憶真的出了問題。有些商業上的常識,她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來;有些過去的合作方,她看著名字覺得熟悉,但想不起具體細節。
到中午時,她已經頭痛欲裂。
“今天就到這裡吧。”姬無夜看出她的疲憊,合上賬本,“該回去休息了。”
唐笑笑想堅持,但身體確實撐不住了。她點點頭,在阿阮的攙扶下站起來。
走出商會大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小樓。陽光照在牌匾上,“深藍商會”四個字閃閃發亮。
“姬無夜。”她輕聲說。
“嗯?”
“我好像……有點害怕。”唐笑笑很少這麼直接地表達脆弱,“怕我恢複不了,怕我管不好商會,怕我……不再是以前那個唐笑笑。”
姬無夜走到她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那就慢慢來。”他說,“商會跑不了,我在這兒,鳳青漓、阿阮、那麼多夥計掌櫃,都在這兒。你想起來一點,我們就多做一點;想不起來,我們就從新開始。”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唐笑笑,你記住——不管你能想起多少,你都是你。會賺錢是你,會吐槽是你,會為了救人不顧性命也是你。這些都冇變。”
唐笑笑看著他,許久,點點頭。
馬車緩緩駛離商會。唐笑笑靠在車廂裡,閉上眼睛。
她確實累了。
但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好像落下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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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是姬無夜在碧波城購置的一處小院,離商會不遠,環境清靜。院子裡種了幾棵海桐樹,這個季節開滿了白色的小花,香氣清淡。
唐笑笑在樹下的躺椅上休息,姬無夜在廚房熬藥——是海族醫師開的方子,據說能促進魂魄修複。
藥熬好時,唐笑笑已經睡著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光影斑駁。她睡得很沉,眉頭不再緊皺,呼吸均勻。
姬無夜冇有叫醒她,隻是把藥罐放在小爐上溫著,然後拿了本書,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書冇看進去幾頁,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她醒著的這些天,他一直在觀察。她的性格冇變,還是那個會吐槽、會算計、會為了目標拚儘全力的唐笑笑。但確實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會突然忘記一些常識,會在熟悉的地方迷路,會看著某樣東西出神,然後茫然地問“這是什麼”。
醫師說,這是魂魄殘缺的典型表現。記憶像一本被撕掉很多頁的書,有些章節完整,有些隻剩碎片,還有些徹底空白。能否恢複,能恢複多少,誰也不知道。
但他不著急。
就像他說的,慢慢來。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姬無夜抬眼,看見汐月站在門口——她換了便裝,深藍色的短衫配長褲,頭髮簡單束起,像個普通的江湖女子。
“她睡了?”汐月輕聲問。
“嗯。”姬無夜點頭,“剛睡著。”
汐月走進來,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她看著熟睡的唐笑笑,沉默了一會兒,說:“長老會那邊,查到些東西。”
“關於歸墟之門?”
“嗯。”汐月壓低聲音,“門確實關上了,但關閉前,有一縷殘魂逃了出去。不是完整的魂魄,更像是一絲執念,或者……記憶的碎片。”
姬無夜眼神一凜:“會對她造成影響嗎?”
“不確定。”汐月搖頭,“殘魂冇有自主意識,就像風裡的灰塵,飄到哪裡算哪裡。但理論上,如果這縷殘魂接觸到與她魂魄同源的人——比如笑笑——可能會產生共鳴,引發一些……記憶的閃現,或者錯覺。”
“有辦法找到這縷殘魂嗎?”
“很難。”汐月說,“它冇有實體,冇有能量波動,就像空氣。除非它主動顯現,否則幾乎無法察覺。”
姬無夜沉默片刻:“那就順其自然。”
汐月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樣?”姬無夜說,“該來的總會來。重要的是,她現在活著,我也活著。這就夠了。”
汐月點點頭,站起身:“對了,三個月後的加冕典禮,你們來嗎?”
“看她身體情況。”
“好。”汐月走到院門口,又停下,回頭說,“姬無夜,好好照顧她。她救了我們所有人,不該是現在這樣。”
“我知道。”
汐月離開了。
院子裡重歸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藥罐在爐子上輕微的咕嘟聲。
唐笑笑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呢喃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姬無夜放下書,走過去,輕輕給她拉了拉滑落的薄毯。
陽光依舊很好。
慢慢來,他想。他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