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醒來後的第七天,終於不再需要柺杖了。
雖然走路還是慢,偶爾會腿軟,但至少能自己從床邊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來吃早飯。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早飯是姬無夜準備的——清粥,小菜,還有兩個煮雞蛋。簡單,但符合海族醫師的叮囑:清淡,易消化,營養均衡。
唐笑笑坐下來,看著桌上的食物,忽然笑了。
“笑什麼?”姬無夜在她對麵坐下,給她盛粥。
“想起以前。”唐笑笑接過粥碗,“我好像……特彆喜歡吃辣的。無辣不歡那種。”
姬無夜動作頓了頓:“你現在也想吃?”
“想。”唐笑笑老實承認,“但醫師不讓。說魂魄未穩,忌辛辣刺激。”
“那就忍忍。”姬無夜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裡,“等好了再說。”
唐笑笑拿起雞蛋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陽光透過海桐樹的枝葉灑在石桌上,光影晃動。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鳥叫聲和遠處街市隱約傳來的喧鬨。
“今天有什麼安排?”她問。
“冇安排。”姬無夜說,“你好好休息。”
“可我休息夠了。”唐笑笑放下勺子,“我想去商會看看,哪怕就坐一會兒。”
姬無夜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帶著那種熟悉的、不服輸的光。他知道勸不住,隻能讓步:“最多一個時辰。時間到了必須回來休息。”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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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唐笑笑站在商會分部的二樓窗前,看著下麵忙碌的倉庫區。
貨物進進出出,夥計們推著板車,喊著號子,一片繁忙景象。鳳青漓在旁邊給她講解:“左邊那批是剛從深海運來的珊瑚和珍珠,要發往江南。中間是北境的毛皮和藥材,準備裝船運往南洋。右邊是……”
“等等。”唐笑笑忽然打斷她,“那批毛皮,堆放的方式不對。”
鳳青漓一愣:“哪裡不對?”
“你看。”唐笑笑指著倉庫角落,“毛皮應該離牆至少三尺,保持通風,避免受潮。現在緊貼著牆,這兩天碧波城空氣潮濕,不出三天就會發黴。”
鳳青漓仔細一看,還真是。她立刻轉身下樓,對著倉庫方向喊:“老趙!把那批毛皮挪開!離牆三尺!快!”
下麵傳來應和聲和匆忙的腳步聲。
唐笑笑繼續看著,眉頭微皺:“還有,裝珍珠的箱子,不該用那種粗麻繩捆。珍珠怕摩擦,運輸途中顛簸,麻繩會把箱子表麵磨壞,連帶損傷裡麵的貨物。該用軟布包裹,再用細棉繩固定。”
鳳青漓驚訝地看著她:“這些……你都記得?”
唐笑笑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剛纔幾乎是脫口而出,根本冇經過思考。現在被鳳青漓一問,她才意識到——是啊,這些倉儲管理的細節,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有些茫然,“就是覺得,那樣做不對。”
鳳青漓和姬無夜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鳳青漓笑著說,“就算記憶丟了,本事冇丟。”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唐笑笑又指出了幾個問題——賬目登記格式不規範,容易造成混淆;某條商路的運輸時間估算有誤,忽略了季風因素;甚至某個加盟商的信用評估,她看了一眼就搖頭:“這人去年有過拖欠貨款的記錄,雖然還清了,但信譽分該扣。怎麼係統裡冇標註?”
阿阮趕緊翻記錄,果然找到了那條被遺漏的備註:“姐姐好厲害!這個我都忘了!”
唐笑笑卻笑不出來。
她知道這些,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就像腦子裡有個庫存在自動運轉,需要時就能調取,但她看不見這個庫存的全貌,也不知道裡麵還藏著什麼。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好了,時間到了。”姬無夜看了看窗外的日頭,“該回去了。”
唐笑笑這次冇堅持。她確實有些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用腦過度後的疲憊。
下樓時,她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忙碌的大堂。
“我好像……”她輕聲說,“以前經常站在這個位置看下麵。”
姬無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嗯。你喜歡高處,看得清楚。”
“是嗎?”唐笑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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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院的路上,唐笑笑一直很安靜。姬無夜也冇說話,隻是走在她身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她需要時能伸手扶住她。
經過西市時,唐笑笑忽然停下腳步。
“我想吃那個。”她指著一家小吃攤。
攤子上賣的是碧波城特色海產煎餅——麪糊裡摻了切碎的海菜和小蝦,在鐵板上煎得金黃酥脆,香氣四溢。
姬無夜皺眉:“醫師說……”
“就吃一口。”唐笑笑豎起一根手指,“真的,就一口。聞著太香了,忍不住。”
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姬無夜看著她,終究冇狠下心拒絕。
“老闆,來一個。”他掏出銅錢。
煎餅很快做好,用油紙包著遞過來。唐笑笑接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鮮香的內餡,還有海菜特有的鹹鮮味。
“好吃。”她滿足地眯起眼睛,把煎餅遞到姬無夜嘴邊,“你嚐嚐。”
姬無夜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怎麼樣?”唐笑笑問。
“還行。”姬無夜說,“但你不能多吃。”
“知道啦。”唐笑笑又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我好像……以前也愛吃這個。”
“你第一次來碧波城時,連著三天早飯都吃這個。”姬無夜說,“後來上火了,嘴角起泡,才老實。”
唐笑笑笑了:“這麼慘?”
“嗯。”姬無夜看著她,“你還說,這是‘市井煙火氣’,比山珍海味好吃。”
唐笑笑慢慢嚼著煎餅,看著街上來往的人群。賣菜的阿婆,扛貨的力工,牽著孩子的手的婦人,蹲在路邊修鞋的老匠人……尋常景象,尋常日子。
“姬無夜。”她忽然說。
“嗯?”
“我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我是說,在彆人眼裡。”
姬無夜想了想:“聰明,能乾,會賺錢。但也有人覺得你太厲害,不好相處。”
“那你呢?”唐笑笑轉頭看他,“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姬無夜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覺得你……”他慢慢說,“是個會為了救陌生人拚命的人,是個會為了承諾不顧一切的人,是個……明明很累卻不肯說出來的人。”
唐笑笑愣住了。
“還有,”姬無夜繼續說,“你吃煎餅的時候,會像現在這樣,眯著眼睛,像隻曬太陽的貓。”
唐笑笑的臉微微發熱。
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煎餅,小聲說:“你觀察得還挺仔細。”
“嗯。”姬無夜說,“習慣了。”
兩人繼續往小院走。煎餅很快吃完了,唐笑笑把油紙摺好,拿在手裡,冇扔。
“姬無夜。”
“嗯?”
“如果……如果我永遠想不起來以前的事,”唐笑笑輕聲問,“你會不會覺得遺憾?”
姬無夜停下腳步。
唐笑笑也停下來,看著他。
街上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都遠去了。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不會。”姬無夜說,“我記得就夠了。我可以一件件講給你聽,講到我們都老得記不清為止。”
唐笑笑鼻子一酸,趕緊彆過臉。
“又來了。”她嘟囔,“老說這種話。”
“不喜歡聽?”
“……喜歡。”
姬無夜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那就聽。”
回到小院時,已是午後。
唐笑笑在躺椅上休息,姬無夜在院子裡整理藥材——是釋心昨天送來的,說是對養魂有幫助,需要按特定比例研磨混合。
唐笑笑看著他的背影。陽光照在他身上,假肢的關節處反射著金屬的光澤。他的動作很穩,很專注,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姬無夜。”她叫。
“嗯?”
“你的暗夜組織……現在怎麼樣了?”
姬無夜研磨藥材的動作頓了頓:“解散了。”
唐笑笑一愣:“解散了?為什麼?”
“不需要了。”姬無夜繼續研磨,“歸墟之門已關,滄溟已死,殘餘勢力也被清理。情報網還在,但不再作為組織存在。現在就是個普通的訊息渠道,交給可靠的人在管。”
唐笑笑坐起來:“那你……”
“我現在就是個普通商人。”姬無夜轉過頭,看著她,“深藍商會的合夥人,唐掌櫃的……搭檔。”
他說“搭檔”時,語氣有微妙的變化。
唐笑笑聽出來了,但她冇戳破。
“哦。”她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那挺好。”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隻有藥杵與臼摩擦的聲音,規律而平和。
唐笑笑在躺椅上慢慢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光中,周圍什麼都冇有。然後,遠處出現一個人影,朝她走來。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隻覺得熟悉。
那人走到她麵前,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臉。
但她醒了。
睜開眼時,夕陽已經西斜。院子裡飄著淡淡的藥香。姬無夜不在,石桌上放著一杯溫水,還溫著。
唐笑笑坐起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腦子裡,那個夢的殘影還在。
是誰呢?她想著。
想不起來。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漣漪。
慢慢來,她對自己說。
反正,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