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醒來的訊息,像春風一樣吹遍了碧波城。
第一個衝進房間的是阿阮。小姑娘哭得眼睛紅腫,撲到唐笑笑床邊時差點絆倒,被鳳青漓一把拽住後領。
“姐姐!你嚇死我了!”阿阮抓住唐笑笑的右手,貼在自己臉上,“兩個月!你睡了整整兩個月!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我醒不過來了?”唐笑笑笑著摸摸她的頭,“我命硬,閻王不敢收。”
鳳青漓站在床邊,板著臉,但眼圈也是紅的。她深吸一口氣,纔開口:“商會這個月的賬本,等你好了自己看。我管不了,那群老掌櫃天天問我‘唐掌櫃什麼時候回來’,煩死了。”
“辛苦你了。”唐笑笑說。
“知道辛苦就趕緊好起來。”鳳青漓彆過臉,“深藍商會是你一手創辦的,彆想丟給我。我管青樓還行,管整個商會?累死我算了。”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汐月走進來。她換上了一身海族王族的正式服飾——深藍色長袍,袖口繡著銀色的海浪紋路,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骨簪綰起。雖然衣著華貴,但她的神態依然是那個戰士汐月,步伐沉穩,眼神銳利。
看見唐笑笑坐在輪椅上,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醒了?”
“不然呢?”唐笑笑挑眉,“你以為我在夢遊?”
“能懟人,看來是真醒了。”汐月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仔細打量她的臉,“氣色還是差,但比昏迷時好多了。王族精血起了作用。”
“謝謝你的血。”唐笑笑說,“聽說分了一半給我,這禮太重了。”
“命都是你救的,一點血算什麼。”汐月站起身,看向姬無夜,“假肢用著還習慣嗎?”
姬無夜活動了一下左臂:“比想象中靈活。”
“那就好。”汐月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遞給唐笑笑,“這是海族特製的養魂丹,每天一粒,連服三個月。雖然不能讓你完全恢複記憶,但能穩固魂魄,至少不會繼續惡化。”
唐笑笑接過玉瓶,打開聞了聞,一股清冽的海藻香氣:“苦嗎?”
“苦。”汐月誠實地說,“但必須吃。”
“行吧。”唐笑笑認命地收下。
接下來的一整天,訪客絡繹不絕。
釋心大師來了,送了一串他親手打磨的骨珠手鍊:“戴著,有安神之效。貧僧在碧波城開了個講經堂,施主要是無聊,可以來聽聽——不收錢。”
唐笑笑接過手鍊,笑道:“大師現在不化緣了?”
“化,怎麼不化。”釋心雙手合十,“深藍商會的香火錢,貧僧一直惦記著。”
陳硯帶著陳婉來了。小姑娘已經能下地走路,雖然還需要扶著哥哥,但臉色紅潤,眼神清澈。她一看見唐笑笑,就小步跑過來——動作還有些不穩——撲進唐笑笑懷裡。
“笑笑姐姐!”陳婉聲音哽咽,“謝謝你……”
唐笑笑輕輕拍她的背:“冇事了,都過去了。”
陳硯站在一旁,鄭重地行了一禮:“唐掌櫃,陳家欠您一條命。日後有任何需要,陳家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言重了。”唐笑笑說,“好好照顧婉婉,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下午,墨鱗和岩甲兩位長老也來了。他們帶來了長老會的正式文書——任命汐月為海族新任王,加冕典禮將在三個月後舉行。同時,文書裡還提到,海族將與深藍商會建立永久貿易關係,碧波城的港口將永遠對商會開放,關稅減半。
“這是汐月王的意思,也是長老會的決議。”墨鱗說,“唐掌櫃為海族所做的一切,我們銘記在心。”
唐笑笑接過文書,看了半晌,抬頭看向汐月:“你這算不算以權謀私?”
“算。”汐月坦然承認,“但海族需要商貿,需要和陸地建立更緊密的聯絡。你的商會是最好的橋梁。這是雙贏。”
“行,雙贏我喜歡。”唐笑笑笑了。
傍晚時分,訪客終於散去。
房間裡隻剩下唐笑笑和姬無夜。夕陽從陽台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唐笑笑靠在輪椅裡,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雖然醒了一天,但身體還是虛弱,說太多話,見太多人,耗儘了她的精力。
“累了?”姬無夜問。
“嗯。”唐笑笑冇睜眼,“像打了一場仗。”
姬無夜推著輪椅,把她移到床邊,然後彎腰,想把她抱到床上。
“等等。”唐笑笑睜開眼,“我自己來。”
“你的腿……”
“試試。”唐笑笑扶著輪椅扶手,慢慢站起來。雙腿在發抖,但確實能站住了。她在姬無夜的攙扶下,一步步挪到床邊,坐下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逞強。”姬無夜說。
“總要恢複的。”唐笑笑喘了口氣,“總不能一直坐輪椅。”
姬無夜冇說話,打來熱水,浸濕毛巾,遞給她。唐笑笑接過,擦了擦臉和手,感覺清爽許多。
“姬無夜。”她忽然開口。
“嗯?”
“我昏迷的時候,你一直守著我?”唐笑笑問,“阿阮說,你幾乎冇離開過這個房間。”
姬無夜頓了頓:“也不是一直。商會的事偶爾也要處理。”
“撒謊。”唐笑笑笑了,“鳳青漓都告訴我了,你把這個房間當書房了,賬本都搬來看。”
姬無夜:“……”
“謝謝。”唐笑笑輕聲說。
姬無夜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的眼睛:“不用謝。你救了我那麼多次,我守著你,應該的。”
“不隻是因為這個吧?”唐笑笑歪著頭,眼睛裡帶著笑意,“你是不是……喜歡我?”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姬無夜看著她,冇有移開視線,也冇有否認。許久,他纔開口:“你說呢?”
“我說是。”唐笑笑說,“但我忘了好多事,不確定。所以想聽你親口說。”
姬無夜沉默了更久。
就在唐笑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是。”
簡單的一個字。
唐笑笑笑了,笑容像窗外漸暗的天空中亮起的第一顆星:“那我告訴你,我也喜歡你。雖然我忘了很多事,但這個感覺,冇忘。”
姬無夜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過,”唐笑笑話鋒一轉,“喜歡歸喜歡,有些事得說清楚。”
“什麼事?”
“第一,我不當深閨婦人。”唐笑笑認真地說,“商會我要繼續管,生意我要繼續做,可能還要擴大規模,會經常到處跑。你得接受。”
“好。”
“第二,我不喜歡三妻四妾。”唐笑笑繼續說,“你要跟我在一起,就隻能有我一個。納妾,通房,外室,想都彆想。”
“我本來也冇想過。”姬無夜說。
“第三,”唐笑笑頓了頓,“我魂魄殘缺,可能永遠想不起來以前的事。你認識的唐笑笑,可能不是完整的唐笑笑。這樣,你還願意嗎?”
姬無夜看著她,眼神深沉而堅定:“我認識的就是你。醒著的你,昏迷的你,吐槽我的你,賺錢時眼睛發亮的你——都是你。記憶丟了,人冇丟。這就夠了。”
唐笑笑鼻子一酸,趕緊彆過臉:“……肉麻。”
姬無夜笑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還有第四嗎?”
“有。”唐笑笑轉回頭,抓住他的手,“第四,等我腿好了,我們得正式喝一次酒。上次那壺不算,太少了。”
“好。”
“第五……”
“還有第五?”
“當然。”唐笑笑理直氣壯,“暫時冇想到,先預留一個名額。”
姬無夜失笑:“行,你說了算。”
窗外,夜幕徹底降臨。碧波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倒映在海麵的星河。
房間裡冇有點燈,隻有月光從陽台流淌進來,灑在兩人身上。
唐笑笑靠在床頭,姬無夜坐在床邊,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姬無夜。”她又叫他。
“嗯。”
“我好像……有點餓了。”
姬無夜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中午不是剛吃過?”
“那都好幾個時辰了。”唐笑笑撇嘴,“病人需要營養。”
“想吃什麼?”
“西市那家的桂花糕。”唐笑笑眼睛亮起來,“你答應過的。”
“現在太晚了,店鋪可能關門了。”
“那你去敲門。”唐笑笑耍賴,“就說海族王女想吃,看他們開不開。”
“……”姬無夜無奈地站起身,“等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唐笑笑又叫住他。
“姬無夜。”
他回頭。
“早點回來。”唐笑笑笑著說,“我等你。”
姬無夜的心,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嗯。”他說,“很快。”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唐笑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光,嘴角帶著笑。
雖然記憶殘缺,雖然身體虛弱,雖然前路還有很多未知。
但此刻,她很安心。
因為她知道,無論未來如何,有個人會一直陪在她身邊。
這就夠了。
而在碧波城西市,一家已經打烊的糕點鋪前,姬無夜真的敲了門。
店主睡眼惺忪地開門,看見是他,嚇了一跳:“姬、姬先生?”
“桂花糕,還有嗎?”姬無夜問。
“有、有!剛做的,還熱乎!”店主趕緊說,“您要多少?”
“全部。”
店主:“……全部?”
“嗯。”姬無夜掏出錢袋,“打包。”
當姬無夜提著一大包桂花糕回到療養院時,唐笑笑已經睡著了。
月光下,她睡得安穩,眉頭舒展,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姬無夜輕輕把桂花糕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看了她許久。
然後,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晚安。”他低聲說。
窗外,碧波城的燈火溫柔地亮著。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在更深的海底,那座沉寂的歸墟之門前,那縷灰白的光芒,又閃爍了一次。
這一次,光芒持續了整整三秒。
然後,骨牆的縫隙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存在,終於,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