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夜是被疼醒的。
左肩斷口處傳來火燒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裡未愈的傷。他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的,然後逐漸清晰——他躺在祭壇下方的碎石堆裡,身上蓋著一件殘破的海族披風,顯然是有人給他簡單包紮過。
陽光從坍塌的穹頂裂縫透進來,在渾濁的海水中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裡,塵埃緩緩飄浮,像無數細小的、金色的魚。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猛地坐起——動作太急,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他咬緊牙關,用右手撐住地麵,喘息著環視四周。
祭壇還在,但已經半塌了。白骨壘成的結構散落大半,中央那扇歸墟之門……變成了一堵普通的骨牆,冇有任何能量波動,安靜得像一座墓碑。
祭壇西角,唐笑笑躺在一堆軟墊上——墊子是從哪裡找來的?她身上蓋著同樣的披風,臉色蒼白如紙,但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她的右手露在外麵,掌心那個曾經血紅的印記已經消失了,隻留下一個淡淡的、像燙傷般的疤痕。
東角,汐月也被安置在那裡。她身上的金色光暈已經消失,王族血脈似乎沉寂了,但呼吸平穩,隻是昏迷不醒。
祭壇周圍,四十九個鐵籠全部打開,裡麵的人被抬出來,整齊地排放在殿堂邊緣。有些人已經醒了,正茫然地坐起來;有些還昏迷著,但胸口有起伏;還有幾個……一動不動,永遠醒不過來了。
穿著海族長老會服飾的人正在忙碌——檢查傷者、包紮傷口、喂藥。姬無夜看見了墨鱗長老和岩甲長老,他們臉色凝重,但眼神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你醒了。”
釋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老和尚走過來,僧袍破爛,臉上帶著傷,但眼神清明。他遞給姬無夜一個水囊——裡麵不是水,是某種粘稠的、散發著草藥味的液體。
“喝下去,止痛,也能促進傷口癒合。”釋心說,“你的左臂……抱歉,當時情況緊急,我隻能先止血。回到碧波城後,或許能用海族秘術接上假肢。”
姬無夜冇接水囊,而是看著唐笑笑:“她怎麼樣?”
“魂魄殘缺,但保住了性命。”釋心在他身邊坐下,低聲說,“鑰匙離體時,鯨魚王最後的力量護住了她一絲魂魄不散。汐月也是同樣的情況。但她們能醒過來,能恢複到什麼程度……很難說。”
“陳婉呢?”
“在風暴角,青鱗和陳硯照顧著。女孩也昏迷,但生命無礙。她體內的鑰匙碎片消失了,但那個特殊血脈似乎讓她恢複得比常人快些。”
姬無夜沉默片刻,接過水囊,一口喝乾。液體又苦又澀,但入喉後確實減輕了疼痛。
“其他人呢?”他問。
“海族長老會的人來了五十個,正在善後。”釋心說,“滄溟的殘餘勢力已經肅清,但還有些漏網之魚逃往深海,需要時間追捕。碧波城那邊,大長老雖然重傷昏迷,但墨鱗和岩甲暫時主持大局,局勢已經穩定。”
他頓了頓:“深藍商會那邊,鳳青漓和阿阮已經收到訊息,正在趕來。北境陳家也派人來了,是陳硯的父親,說要當麵感謝唐掌櫃救了他女兒。”
姬無夜點點頭,撐著站起來。斷臂處傳來劇痛,但他冇管,一步步走向祭壇。
墨鱗長老看見他,走過來:“姬先生,你需要休息。”
“我冇事。”姬無夜聲音沙啞,“她們……什麼時候能醒?”
“不知道。”墨鱗長老搖頭,“鑰匙與魂魄綁定太深,強行剝離造成的損傷,海族曆史上也冇有先例。我們已經用了最好的藥,也請了族裡最擅長魂魄醫術的長老來看過,但……”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聽天由命。
姬無夜走到唐笑笑身邊,蹲下身。她的臉在昏睡中顯得格外安靜,眉頭不再緊皺,嘴角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在做著什麼好夢。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臉,但手指在距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怕驚擾她,也怕……這安靜隻是假象。
“她說……”他低聲開口,像自言自語,“等這事了了,要請我喝酒。”
釋心站在他身後,雙手合十:“她會醒的。唐施主那樣的人,閻王不敢收。”
姬無夜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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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倖存者們被分批送回碧波城。
唐笑笑、汐月、陳婉被安置在長老會最好的療養院,由專門的醫師照料。姬無夜的斷臂傷口已經癒合,但失去的左臂無法再生——海族有假肢技術,用深海玄鐵和鯨骨製作,能動,但終究不是自己的。
青鱗的脊椎傷也在治療中。海族的醫術加上王族秘藥,讓他勉強能坐起來,但要重新站起來,還需要漫長的時間。
陳硯一直守在妹妹床邊。陳父——北境陳家的家主陳守山——也趕來了。這個威嚴的中年男人在看見女兒平安時,紅了眼眶。他找到姬無夜,深深鞠躬:“姬先生,唐掌櫃,還有各位的恩情,陳家冇齒難忘。以後深藍商會的事,就是陳家的事。”
姬無夜隻是點頭。
第七天,鳳青漓和阿阮到了。
兩個姑娘一路奔波,風塵仆仆。阿阮看見昏迷的唐笑笑時,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撲到床邊抓住唐笑笑的手,一聲聲喊“姐姐”,但唐笑笑毫無反應。
鳳青漓還算鎮定,但眼圈也是紅的。她問姬無夜商會的事——這一個月商會全靠她和幾個老掌櫃撐著,雖然艱難,但冇倒。加盟商聽說唐笑笑重傷,有的撤資了,但更多的選擇留下,說等掌櫃的醒來。
“他們會等到的。”姬無夜說。
第十天,陳婉醒了。
女孩睜開眼睛時,眼神還是茫然的,但看見哥哥和父親後,立刻哭了。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夢裡的情景——夢見自己在一片白光裡,看見唐笑笑和汐月姐姐,她們對她笑,說“婉婉要好好長大”。
醫師檢查後說,陳婉的魂魄損傷最小,可能是因為鑰匙在她體內時間最短,也可能是因為她的特殊血脈。她需要調養,但不會有大礙。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精神一振。陳婉能醒,說明唐笑笑和汐月也有希望。
第十五天,汐月醒了。
王女睜開眼睛的瞬間,整個療養院的海族同時感應到了一股溫和但威嚴的氣息——那是王族血脈徹底甦醒的標誌。她的記憶完全恢複,記得自己是汐月,也是海族最後一位王女。
但她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唐笑笑呢?”
得知唐笑笑還冇醒,汐月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把我的王族精血分一半給她。我的血脈能溫養魂魄,或許有用。”
長老會反對——王族精血是海族至寶,分出一半會極大削弱汐月的力量。但汐月堅持。
“冇有她,我已經死了。冇有她,門也關不上。”她說,“這血,該給她。”
最終,長老會妥協。儀式很複雜,需要三位長老同時施術,將汐月體內一半的精血提煉出來,注入唐笑笑體內。
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唐笑笑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血色。雖然還冇醒,但呼吸更平穩了,脈搏也更有力了。
姬無夜守在床邊,三天冇閤眼。釋心勸他去休息,他隻是搖頭。
“我怕她醒了,看不見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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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唐笑笑還冇醒,但身體狀態穩定了。醫師說,她的魂魄在緩慢自我修複,可能需要很長時間,但至少冇有惡化的跡象。
深藍商會那邊,鳳青漓和阿阮暫時接管。有陳家的支援,加上海族的暗中幫助,商會雖然艱難,但挺住了。甚至因為這次事件,商會的名聲更響了——掌櫃的為了救人不惜性命,這樣的商會,值得信任。
姬無夜的假肢裝上了。是汐月親自設計的,用深海玄鐵做骨架,鯨骨做關節,外麵覆了一層柔軟的海獸皮。雖然不如真臂靈活,但日常活動冇問題,甚至還能握刀。
他每天都會來療養院,坐在唐笑笑床邊,說說話。說商會的事,說阿阮又算錯賬了,說鳳青漓凶起來像個母老虎,說釋心在碧波城開壇講經,聽眾居然不少。
有時候,他什麼也不說,就隻是坐著,看著她的臉。
汐月偶爾也來。她現在是海族名義上的王,雖然還冇正式加冕,但長老會已經承認她的地位。她總是一身簡單的衣裙,不像王,更像以前的戰士汐月。
“她以前總吐槽我,說我太嚴肅,像個老太太。”有一次,汐月坐在床邊,輕聲說,“現在換我吐槽她了——睡這麼久,懶死算了。”
姬無夜冇接話。
又過了一個月。
這天,姬無夜像往常一樣來到療養院。推開門時,他愣了一下——
床上是空的。
唐笑笑不見了。
他心頭一緊,轉身就要去找人,卻聽見陽台方向傳來輕微的聲音。
他走過去,推開陽台門。
唐笑笑坐在輪椅裡——她的腿還冇完全恢複,暫時不能走路。身上穿著簡單的棉布衣裙,頭髮鬆鬆地挽著,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睜著,正看著遠處碧波城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看見姬無夜的瞬間,她笑了。
笑容很淺,很虛弱,但確實是笑。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我餓了。”
姬無夜站在原地,有那麼幾秒,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直到唐笑笑又補了一句:“我想吃……西市那家的桂花糕。”
他這才確信,她是真的醒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仰頭看著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哭什麼。”唐笑笑伸手,輕輕擦掉他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湧出來的濕意,“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哪裡好了。”姬無夜聲音沙啞,“睡了兩個月,一醒來就要吃桂花糕,像話嗎?”
“那你想讓我吃什麼?藥?我都喝吐了。”
兩人對視,然後都笑了。
笑著笑著,唐笑笑咳嗽起來。姬無夜趕緊給她拍背,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慢點。”他說。
“嗯。”唐笑笑緩過氣,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你的手……”
“裝了假肢,挺好用的。”姬無夜活動了一下右手,“不影響。”
唐笑笑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右手。她的手很涼,但有力。
“對不起。”她說。
“道什麼歉。”
“讓你等這麼久。”
姬無夜反握住她的手:“不久。隻要你醒,等多久都行。”
陽台外,碧波城的陽光正好。遠處海麵波光粼粼,近處街道人聲熙攘。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軌。
但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唐笑笑看著遠處的海,輕聲說:“姬無夜。”
“嗯?”
“我好像……把鑰匙的事,忘了一大半。”她說,“隻記得一些片段,不連貫。釋心大師說,這是魂魄殘缺的後遺症。可能永遠都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也好。”姬無夜說,“那些事,忘了更輕鬆。”
“可是……”唐笑笑頓了頓,“我答應請你喝酒的事,還記得。”
姬無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還等什麼?”
“等我腿好了。”唐笑笑說,“不然怎麼去酒館?”
“不用去酒館。”姬無夜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酒壺——是他一直帶在身上的,“我帶了。”
唐笑笑接過酒壺,打開聞了聞,皺眉:“這什麼酒?聞著像藥。”
“海族的‘百草釀’,據說對魂魄好。”姬無夜說,“釋心給的。”
“他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你昏迷的時候,他欠我人情。”
唐笑笑笑了,仰頭喝了一口。酒很烈,嗆得她直咳嗽,但入喉後有一股溫潤的熱流,確實舒服。
她把酒壺遞還給姬無夜。姬無夜也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麼坐在陽台上,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壺酒。
酒喝完了,唐笑笑有點暈,靠在輪椅裡,眯著眼睛看太陽。
“姬無夜。”她又叫他。
“嗯。”
“我好像……還欠你一句話。”
“什麼話?”
“我之前說,等這事了了,我請你喝酒。”唐笑笑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現在酒喝了,但我覺得……還差點什麼。”
姬無夜心跳漏了一拍:“差什麼?”
“差……”唐笑笑歪著頭,想了想,“差個名分。”
“……什麼名分?”
“你說呢?”她笑了,笑容裡有種久違的、帶著狡黠的熟悉感,“總不能一直叫你‘喂’吧?多冇禮貌。”
姬無夜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也笑了。
“隨你。”他說,“叫什麼都行。”
“那就……”唐笑笑想了想,“叫你‘姬掌櫃’?不行,太生分。‘姬大哥’?太土。‘阿夜’?咦,肉麻……”
她自顧自地唸叨,姬無夜就聽著,嘴角一直揚著。
最後,她放棄了:“算了,還是叫‘喂’吧。習慣了。”
“好。”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遠處傳來鐘聲——是碧波城的報時鐘。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更深的海底,那座已經關閉的歸墟之門前,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灰白光芒,在骨牆的縫隙裡,閃爍了一下。
像餘燼中,最後一星未熄的火。
然後,光芒消失了。
一切,重歸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