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歸附,鮫人王滄溟受封,這樁盛事帶來的政治紅利與邊疆穩定尚在消化,唐笑笑那雙對商機(和潛在麻煩)異常敏銳的眼睛,已然投向了帝國版圖的南疆。
那裡,山巒疊嶂,密林深幽,滋養著數個以商貿和獨特物產立國的小邦——百越、夜郎、滇國。它們扼守著通往南洋香料群島、寶石產地的重要商路,以往靠著地利,收取高昂的過境稅,壟斷著諸如極品翡翠、珍稀藥材、名貴木材等特產的貿易,小日子過得也算富得流油。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大夏內部的穩定,尤其是唐氏商會依托東海航線和新式物流展現出的恐怖商業擴張能力,如同一條闖入平靜池塘的巨鱷,讓這些南境小邦的統治者與既得利益者們,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唐氏商會的商隊,憑藉著更精良的貨物、更公道的價格(在擠垮競爭對手之前)、以及那套令人瞠目結舌的“標準化服務”和“會員積分製”,開始強勢滲透南境市場。本地豪商們賴以生存的壟斷壁壘,在降維打擊般的商業手段麵前,搖搖欲墜。
於是,摩擦與齟齬,如同雨季山林間的瘴氣,悄然滋生、瀰漫。
先是幾支懸掛唐氏金算盤旗的貨船,在流經百越境內的瀾滄江險灘處接連“意外”觸礁,損失慘重,船工口供卻指向當地水匪,而水匪頭目事後便如人間蒸發。接著,商會設在夜郎邊境,用於收購當地特有“血竭”和“孔雀石”的貨棧,頻頻遭到不明身份地痞的騷擾打砸,當地官府則態度曖昧,查辦不力。更有一名主動與唐氏接洽、願意提供優質滇紅茶源的本地茶商,一夜之間茶山被毀,家人收到血淋淋的警告。
訊息通過唐笑笑一手建立的高效情報網絡,雪花般傳回京城唐府。
書房內,唐笑笑看著案頭彙總的損失報告和情報摘要,還冇等她拍案而起,身邊那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攝政王殿下,卻毫無征兆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姬無夜以袖掩唇,咳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原本就因常年“體弱”而略顯蒼白的俊顏,此刻更是泛起一陣異樣的潮紅,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要咳出血來,氣息也變得紊亂微弱。
侍立一旁的小太監嚇得麵無人色,差點就要尖著嗓子去傳太醫。
唐笑笑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放下報告,慢悠悠地端起旁邊的溫茶,遞了過去,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與戲謔:“王爺,您這病……來得可真是時候。”
姬無夜接過茶盞,指尖冰涼,藉著她遞茶的動作,輕輕握了握她的手,遞過一個隻有兩人能懂的眼神,隨即又虛弱地靠回引枕上,氣息奄奄道:“無妨……舊疾罷了,歇息片刻便好。南境之事……咳咳……讓你費心了。”
那聲音,氣若遊絲,配合著他那副“我見猶憐”的病美人模樣,當真是演得滴水不漏。
唐笑笑心中暗啐一聲“戲精”,麵上卻配合地露出擔憂之色,揮手讓小太監退下,親自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薄毯,低聲道:“王爺既然身體不適,南境這些許小事,就不必勞您掛心了。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麵的小動作,妾身……自有分寸。”
姬無夜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快的弧度,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默契,已在無形中達成。
他需要扮演一個“病弱”、暫時無法全力處理外事的攝政王,既可以降低南境那些人的戒心,也能讓朝中某些潛在的反對勢力放鬆警惕,更方便他暗中佈局。而她,則獲得了在前台自由發揮、以商會名義行事的最大空間。
次日,攝政王因東海之事操勞過度、舊疾複發,需靜養一段時日的訊息,便悄然在京城高層中流傳開來。朝政暫由幾位閣老協同處理,非重大軍國要事,不得打擾王爺休養。
而唐府,卻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南境百越國派駐大夏京城的使臣,巴雄。
巴雄此人,身材矮壯,膚色黝黑,穿著一身色彩斑斕的百越貴族服飾,眼神精明外露。他此次前來,名義上是探望“偶感風寒”的唐夫人,實則自然是探聽虛實。
廳堂內,巴雄操著略帶口音的大夏官話,滿臉堆笑:“唐夫人,聽聞貴商會在我百越境內連遭不幸,鄙國上下深感不安,定是那些不開眼的水匪山賊所為!我王已下令嚴查,定會給夫人一個交代!”
唐笑笑端坐主位,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憂慮的微笑:“巴使臣有心了。些許貨物損失,倒也不算什麼。隻是……”她輕輕歎了口氣,秀眉微蹙,“如今王爺身體欠安,妾身一介女流,心中實在惶恐。這南境的生意,風險如此之大,看來……也隻能暫且收縮,先保住根本再說了。可惜了那些原本打算運往百越的東海精鹽、琉璃器和最新的話本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巴雄的反應。果然,聽到“東海精鹽”、“琉璃器”、“新話本子”這幾個詞,巴雄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這些都是目前在南境貴族圈中有價無市的緊俏貨!若唐氏商會真的收縮南境業務,他們的損失可不小。
“夫人何必如此悲觀!”巴雄連忙道,“些許蟊賊,何足掛齒!我百越定當加派兵力,保證貴商會商路暢通!至於生意,正當擴大纔是啊!”
“使臣有所不知,”唐笑笑拿起手帕,輕輕按了按並不存在的眼淚,“這做生意,講究個平安順遂。如今這般不太平,妾身實在心中難安。除非……”
“除非什麼?”巴雄急切追問。
唐笑笑放下手帕,露出一個帶著算計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除非,貴國願意與我們唐氏商會,簽訂一份長期的、排他性的‘友好通商協議’。由貴國官方確保我商隊與人員安全,並給予最優惠的關稅。而我商會,則承諾優先、足量供應百越所需的各種緊俏商品,並……幫助百越,建立自己的精鹽提純工坊和琉璃燒製作坊,如何?”
巴雄倒吸一口涼氣!
優先供應!技術輸出!這條件……簡直是天上掉餡餅!若真能達成,百越不僅能在南境諸國中獨占鼇頭,國力也將大增!相比之下,那點關稅優惠和安保承諾,簡直不值一提!
他強壓住心中的狂喜,努力維持著鎮定:“夫人此言……當真?”
“我唐笑笑做生意,向來一口唾沫一顆釘。”唐笑笑笑容不變,“不過,這份誠意,也需要看到貴國的誠意。比如,之前那幾起‘意外’,總得有個明確的說法和賠償,不是嗎?”
巴雄心領神會,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夫人放心!三日之內,必定給夫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送走心花怒放、腳步輕快的巴雄,唐笑笑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變得冷靜而銳利。她轉身走向內室,對那位正靠在榻上、優哉遊哉翻著書卷的“病弱”王爺撇了撇嘴:
“搞定一個。接下來,該給夜郎和滇國那邊,也遞點‘甜頭’了。順便看看,誰是那個最不識抬舉的。”
姬無夜從書卷後抬眸,看著她神采飛揚、算計全開的模樣,眼中滿是欣賞與縱容。
“嗯,你看著辦。”他懶洋洋地應道,彷彿真的隻是個不理外事的閒散病人。
南疆的棋局,已在唐笑笑談笑風生間,悄然落子。隻是這一次,她手中握著的,不再是冰冷的刀劍,而是更加殺人不見血的——糖衣炮彈,與利益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