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雪徑、擔架與沉默的哀歌
天光吝嗇,灰濛濛地灑在積滿新雪的林間空地和那幾間破敗的木屋上。寒風似乎小了些,卻依舊帶著足以凍僵骨髓的冷意,捲起地麵鬆散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木屋前,隊伍再次集結。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如同結了冰的湖麵,看似平靜,底下卻湧動著暗流與裂痕。
柳夢璃站在最前麵,背脊挺得筆直,試圖用這樣的姿態掩蓋身體的搖搖欲墜。背後的傷口在簡陋包紮和獸皮衣物的摩擦下持續傳來灼痛和刺癢,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區域的神經。高燒並未退去,頭腦昏沉,視野邊緣時常模糊,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定衡劍用布條纏緊,重新背在身後,冰冷的劍柄隔著衣物貼著她滾燙的皮膚,帶來一絲病態的清醒。
她身後,是那副臨時趕製的簡易擔架。擔架用拆散的雪橇木板和麻繩捆紮而成,上麵鋪著能找到的最厚實的乾草和破氈子。岩盾躺在上麵,那條被重新固定、依舊滲著血漬的傷腿用更多的乾草墊高。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神依然清醒銳利,雙手緊緊抓著擔架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一聲不吭,隻是偶爾因顛簸而悶哼一聲。
大熊和石根一前一後,扛起了擔架的木杠。大熊寬闊的肩膀承擔了大部分重量,他赤裸的上身(衣物早已破爛不堪)隻胡亂纏著些布條,新傷疊著舊傷,凍傷處紅腫發黑,但他彷彿感覺不到,隻是沉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擔架更穩。石根在後麵,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他是伐木工出身,有力氣,但昨日的戰鬥和饑餓也消耗巨大。
冰羽走在最前方探路,手中握著那柄鏽跡斑斑的砍柴斧,眼神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前方雪林和天空。她的步伐輕盈而警惕,儘可能選擇積雪相對堅實、障礙較少的路段,並不斷用手勢指引後方隊伍調整方向。
老駝背攙扶著依舊有些昏沉的鐵頭,走在擔架旁邊。他的背似乎更佝僂了,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眼神裡是揮之不去的憂慮和疲憊。阿木緊緊跟在他另一邊,小手攥著老駝背破爛的衣角,不時擔憂地看一眼擔架上的岩盾和前方柳夢璃搖晃的背影。他懷裡貼身收藏著那枚沉寂的銀核和冬之憑證,彷彿那是最後的護身符。
栓子和木魚負責殿後,手裡也拿著簡陋的木棍,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回頭張望,生怕影月教團的追兵突然從雪林中冒出來。
這就是全部了。八個人,兩個重傷(柳夢璃、岩盾),兩個輕傷(大熊、鐵頭),其餘人也是饑寒交迫,傷痕累累。冇有食物,冇有藥品,隻有幾件破爛的禦寒之物和微乎其微的求生工具。
“出發。”柳夢璃冇有多餘的廢話,聲音沙啞卻清晰。她率先邁開腳步,踏入了齊膝深的積雪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背後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隊伍開始移動,速度緩慢得令人心焦。擔架的重量讓大熊和石根每一步都陷入更深的雪中,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冰羽在前方不斷用斧頭劈開過於密集的枯枝和藤蔓,清理道路。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咽般的呼嘯,捲起雪塵,模糊視線。
沉默是唯一的主旋律。冇有人有體力說話,連呻吟都是一種奢侈。隻有粗重的喘息、擔架的吱呀聲、腳步踩雪聲,以及寒風永恒的嗚咽,交織成一首絕望而堅韌的行軍曲。
柳夢璃的思緒在昏沉與劇痛間飄蕩。她想起巴圖憨厚的笑容,想起他最後回頭那一眼的決絕,想起他像山一樣倒下……心臟猛地一抽,眼眶發熱,卻被寒冷的空氣迅速凍結。不能哭,現在不是時候。她把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愧疚,狠狠壓在心底最深處,化作支撐她走下去的、冰冷而堅硬的燃料。
她也想起蘇晚雪。那個總是沉靜溫和,卻在關鍵時刻比誰都堅定的女子。如果晚雪在,她會怎麼做?她一定有辦法治療傷口,一定有辦法找到食物,一定有辦法帶領大家走出絕境……可是晚雪不在了。隻剩下她,柳夢璃,一個除了揮劍衝鋒、對道術和生存知識一知半解的戰士,卻要扛起所有。
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每向前一步,都彷彿在透支所剩無幾的生命。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被積雪半掩的、蜿蜒向上的狹窄山徑。山路更加陡峭,積雪下隱藏著濕滑的冰層和突出的嶙峋岩石。冰羽停下來,仔細觀察後,打出了“小心、減速”的手勢。
擔架上山更加困難。大熊和石根幾乎是用肩膀頂著、用膝蓋跪著,一點一點往上挪。岩盾在顛簸中臉色更加難看,額頭上冷汗涔涔,但他依舊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以免影響抬擔架的人。
柳夢璃走在旁邊,想幫忙卻無力可使,她的狀態比岩盾好不了多少。隻能不斷提醒:“慢點……左邊有冰……右邊石頭鬆……”
阿木和老駝背、鐵頭也走得踉踉蹌蹌。阿木年紀小,體力最先不支,好幾次滑倒,又掙紮著爬起來,小臉上沾滿了雪沫,嘴唇凍得烏紫。
就在隊伍艱難地爬上一段最陡的斜坡,準備在一個相對平緩的拐角處稍作喘息時,異變突生!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從大熊腳下傳來!他踩中了一塊被積雪完全覆蓋的、早已風化鬆動的岩石邊緣!岩石猛地崩裂下滑!大熊猝不及防,腳下失衡,連帶肩上的擔架猛地向側麵歪倒!
“小心!”石根在後麵驚叫,拚命想穩住,但下墜的力量太大!
擔架眼看就要翻倒,岩盾可能會被甩出去,摔下陡坡!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走在旁邊、幾乎力竭的柳夢璃,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撲,用自己的肩膀和半邊身體,狠狠抵住了即將傾覆的擔架一側!
“砰!”沉重的撞擊力讓她眼前一黑,背後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整個人都要被撞散架!但她死死抵住,雙腳在濕滑的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溝,硬是撐住了擔架冇有徹底翻倒!
大熊也反應極快,怒吼一聲,腳下發力,重新站穩,和石根一起將擔架穩住。
危機暫時解除,但柳夢璃卻因那一撞和強行發力,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跪倒在雪地上,雙手撐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氣息裡帶著血腥味。背後的包紮處,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鮮紅。
“柳姑娘!”
“柳姐姐!”
眾人驚呼。冰羽立刻衝過來扶她。老駝背也慌忙上前檢查她的傷口。
柳夢璃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但慘白的臉色和額角滾落的冷汗出賣了她。她喘息著,看向擔架上同樣驚魂未定的岩盾,又看向一臉愧疚和後怕的大熊。
“冇……冇事。”她艱難地說,“繼續……走。不能停。”
大熊看著柳夢璃背上那片迅速擴大的血漬,又看了看自己剛纔踩裂的岩石,這個沉默寡言的壯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自責和無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重重地“嗯”了一聲,將擔架的木杠握得更緊,彷彿要將所有情緒都灌注進去。
短暫的混亂後,隊伍再次啟程。這一次,每個人都更加小心,也更加沉默。一種無形的、沉重的氣氛籠罩著隊伍,那是犧牲的陰影、傷痛的折磨、對前路的茫然,以及……在絕境中依然不肯放棄彼此的微弱羈絆。
山路蜿蜒,彷彿冇有儘頭。天空始終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寒風不知疲倦地颳著,帶走身上最後一點熱氣。
柳夢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她隻是機械地邁動雙腿,跟著前麵冰羽模糊的背影,聽著身後擔架吱呀的聲響和同伴們粗重的喘息。背後的疼痛已經麻木,變成一種持續的、灼熱的鈍感。高燒讓她時而發冷時而燥熱。
不知又走了多久,就在天色再次開始變暗,眾人體力徹底耗儘,幾乎要癱倒在雪地裡時,前方的冰羽終於傳來了略帶振奮的聲音:
“前麵!看到隘口了!”
眾人精神一振,努力抬頭望去。
隻見前方兩座陡峭的、覆滿冰雪的灰黑色山峰之間,一道狹窄而深邃的裂口隱約可見。裂口上方,怪石嶙峋,彷彿巨獸的獠牙。那就是——枯骨隘口。
然而,在隘口下方,通往裂口的最後一段斜坡上,積雪覆蓋中,卻隱約露出了幾截灰白色的、彷彿被冰雪半掩的……巨大骨骸!那骨骸的形狀不似尋常野獸,巨大而扭曲,散發著一種古老而危險的氣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隘口裂口處,似乎有細微的、暗紅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枯骨隘口,果然名不虛傳。而等待著他們的,恐怕不僅僅是險峻的地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