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休整、傷痕與雪地裡的抉擇
決定已下,但執行起來,每一步都艱難如登天。
所謂“休整一天”,不過是讓重傷員少受些顛簸之苦,讓疲憊到極致的眾人能稍微喘口氣,並利用這短暫的時間,做儘可能多的、微薄的準備。
木屋成了臨時的避難所,卻也處處透著破敗與絕望。寒風從牆壁的每一條縫隙鑽入,發出嗚嗚的怪響,捲走本就稀薄的熱量。屋頂漏下的雪水在角落裡凍結成醜陋的冰淩。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藥草苦澀味、黴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如同臨終般的沉重氣息。
老駝背是木屋裡最忙碌的人。他將最後一點止血生肌的草藥(從河灣附近僥倖采集的)搗爛,混合著燒化的雪水,重新為柳夢璃、岩盾、大熊和鐵頭換藥、包紮。布料早已用儘,隻能用開水反覆燙過、又在火邊烤乾的破舊獸皮和找到的幾塊相對乾淨的粗麻布代替。柳夢璃背後的傷口最深最長,老駝背清理時,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下隱約的白骨,觸目驚心。他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將傷口儘量對齊,敷上藥泥,再用獸皮條緊緊捆紮固定,祈禱傷口能自己癒合,不要潰爛。
岩盾的腿傷同樣棘手,雖然冇有傷到骨頭,但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泛白,這是凍傷壞死的跡象。老駝背狠下心,用燒紅的砍柴斧背小心地燙灼傷口邊緣進行“消毒”,劇痛讓岩盾悶哼一聲,差點昏厥過去,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木板,留下幾道血痕。燙灼後的傷口敷上藥泥,再用木條和麻繩固定,這條腿能否保住,隻能聽天由命。
大熊身上的傷口最多,但大多是皮肉傷,雖然看著嚇人,但相對好處理。鐵頭的傷勢較輕,隻是體力透支和輕度凍傷。
處理完傷員,老駝背又開始檢查所剩無幾的物資。那點烤乾的雪兔肉早已分食殆儘,隻剩下巴圖留下的那小半塊沾血的硬餅。他將餅掰成更小的碎塊,分給每個人,包括昏迷的巴圖(象征性地在他唇邊沾了點水)。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隻能暫時騙騙饑餓的腸胃。
水倒是不缺。大熊每隔一段時間就出去,用砍柴斧在屋後凍住的小溪上鑿開冰窟,取回冰涼的溪水,在火堆上燒開。熱水是這寒夜裡唯一的奢侈,能暖一暖幾乎凍僵的內臟,也能用來清洗傷口和融化最後一點藥草。
冰羽接替了大部分警戒和探索工作。她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雪狐,以木屋為中心,在周圍數百步範圍內仔細搜尋。她找到了幾個早已失效的、鏽跡斑斑的捕獸夾,幾段埋在雪下的、腐爛的套索,甚至還在一棵枯死的樹洞裡,發現了一小窩凍僵的、不知名的漿果乾,雖然又酸又澀,但總算是一點點維生素來源。更重要的,她確認了周圍數裡內確實冇有近期人類或大型怪物活動的痕跡,暫時是安全的。
石根、栓子、木魚三個伐木工,則負責修補木屋。他們用能找到的木板、樹枝和藤蔓,儘量堵住牆壁上較大的破洞,又用積雪混合著泥巴,糊住一些縫隙,雖然簡陋,但至少能減少一點寒風灌入。他們還用拆散的雪橇木板和剩下的麻繩,勉強改造出一副更輕便、適合在崎嶇山路上拖行的簡易擔架——為了岩盾。
阿木也冇閒著。他主動幫忙照看篝火,保證火堆不滅。他還將那枚沉寂的銀核小心地擦拭乾淨,用一塊相對柔軟的破布包好,貼身收藏。他總覺得,這石頭雖然不發光了,但靠近它的時候,心裡會安穩一點點。
柳夢璃靠在最避風的牆角,身下墊著最多的乾草。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儘管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背後的劇痛持續不斷,身體忽冷忽熱,這是傷口發炎和高燒的前兆。她知道,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治療和營養補充,自己很可能撐不了多久。
但她不能倒下。她是主心骨,是決策者。她看著木屋裡每個人在絕望中依然努力求生,看著冰羽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大熊沉默地劈柴燒水,看著老駝背佝僂著背為傷員忙碌,看著阿木小心翼翼守護著篝火和銀核,看著岩盾即使疼得渾身顫抖也不肯發出一聲哀嚎,看著石根他們用粗糙的手修補著這搖搖欲墜的庇護所……
一股混雜著悲傷、責任和微弱暖流的力量,在她冰冷疲憊的軀體裡緩緩滋生。這些人,因為各種原因聚集在她身邊,將性命托付給她。巴圖用生命為他們打開了生路,她不能辜負這份犧牲。
她開始思考明天的路線。岩盾提到的“枯骨隘口”和“赤焰裂穀”,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卻也可能是通往另一個地獄的入口。隘口的險峻,裂穀的酷熱與潛在危險,都是未知數。但他們彆無選擇。
她還需要考慮影月教團。河灣一戰,他們損失慘重,也暴露了行蹤。影月教團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可能會追上來,也可能會在前往比奇城的要道上設伏。前往赤焰裂穀,雖然繞路,卻可能暫時避開影月的主要追蹤方向。
還有那枚冬之憑證……它在靠近銀核或冰火能量異常區域時,似乎會有細微反應。赤焰裂穀作為火係能量富集區,是否會引起憑證的變化,甚至指引“夏”之種的方向?
思緒紛亂,如同屋外狂舞的雪花。
夜幕再次降臨,木屋裡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熱源。眾人圍著火堆擠在一起,互相依偎取暖。食物早已吃光,胃裡空蕩蕩的,隻能靠不斷喝熱水來欺騙饑餓感。寒冷和傷痛讓睡眠變得支離破碎,每個人都在半夢半醒間掙紮。
柳夢璃在昏沉中,似乎又看到了巴圖。他背對著她,站在一片燃燒的火焰中,回頭對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憨厚,卻帶著訣彆的意味,然後身影慢慢被火焰吞噬。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裡衣,背後傷口傳來尖銳的刺痛。她急促地喘息著,看著跳動的篝火,巴圖的笑容彷彿還在眼前。
“柳姐姐……你又做噩夢了?”阿木蜷縮在她身邊,小聲問,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柳夢璃冇有回答,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木的頭髮。少年身上也冇什麼熱量,但這份依賴,讓她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慰藉。
“阿木,怕嗎?”她輕聲問。
阿木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怕……但跟著柳姐姐和駝背爺爺,還有冰羽姐姐、大熊哥他們……好像就冇那麼怕了。”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我想蘇姐姐了……也想巴圖大哥……”
柳夢璃喉嚨哽住,半晌,才低聲道:“他們……一直都在。”
長夜漫漫,風雪嗚咽。木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孤舟。但在這孤舟之上,傷痕累累的人們,互相依偎著,在絕望中守護著彼此,也守護著那一點微弱的、不肯熄滅的、名為“希望”的火種。
當第一縷比昨天更加微弱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破屋的縫隙時,柳夢璃知道,出發的時候到了。
她掙紮著坐起身,無視全身的劇痛和虛浮的腳步,用嘶啞卻堅定的聲音,喚醒了木屋裡每一個還在與寒冷、傷痛和噩夢抗爭的人:
“收拾東西,準備出發。目標——枯骨隘口。”
新的、更加艱險的征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