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獵人木屋的喘息與抉擇
寒冷,無處不在的寒冷,是柳夢璃恢複意識後的第一個感知。那冷意彷彿從骨髓深處透出來,帶著一種空洞的麻木。緊接著,是後背撕裂般的劇痛,如同有人用燒紅的鐵鉤反覆刮擦著她的傷口。喉嚨乾渴得冒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厚的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刺痛。
她掙紮著,眼皮彷彿有千斤重,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隙。
昏暗。搖晃的光暈。一張模糊的、滿是擔憂和疲憊的臉湊近,是冰羽。
“柳姑娘!你醒了!”冰羽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驚喜和濃濃的沙啞。
柳夢璃的視線緩慢聚焦。她躺在一堆散發著黴味和灰塵的乾草上,身上蓋著幾件破舊的、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獸皮。身下是粗糙的木板地。頭頂是破爛漏風的屋頂,幾縷慘白的天光從縫隙中透下,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灰塵。這是一間狹小、簡陋、顯然廢棄已久的獵人木屋。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河灣的爆炸、銀核的光芒、巴圖最後的火焰、亡命的奔逃、無儘的黑暗……
“巴圖……”她喉嚨裡擠出嘶啞的音節,帶著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冰羽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她垂下眼簾,沉默地搖了搖頭,嘴唇抿得發白。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一股冰冷的、沉重的、彷彿要將心臟都凍結的鈍痛,狠狠攫住了柳夢璃。那個總是沉默卻可靠,會在危難時第一個頂上去,會用最笨拙的方式關心同伴的蠻族戰士……真的……留在了那片冰河血泊中。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順著眼角滑落,滲入肮臟的乾草。她冇有發出聲音,隻是全身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牽動了背後的傷口,劇痛讓她猛地一抽,卻連呻吟的力氣都冇有。
“柳姐姐……”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阿木跪坐在她身邊,小臉上臟兮兮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緊緊攥著那顆已經變得暗淡溫潤、如同普通白色石子的銀核。“巴圖大哥他……他為了讓我們衝出來……”少年說不下去了,隻是不停地掉眼淚。
“彆哭了,阿木。”老駝背的聲音疲憊而蒼老,他佝僂著揹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裡麵是冒著熱氣的、顏色渾濁的湯水。“省點力氣,把這藥湯喝了,你背上傷太重,又失血過多,再不好好處理,神仙也難救。”
柳夢璃任由冰羽和老駝背小心地扶起上半身,每動一下都痛徹心扉。她看到屋子裡還有其他人在。岩盾靠在另一麵牆角的草堆上,臉色慘白如紙,那條傷腿被簡陋地固定著,上麵綁著浸透暗紅血漬的布條。大熊坐在門邊,背對著大家,寬闊的肩膀微微塌著,身上胡亂纏著許多布條,血跡斑斑。石根、栓子、木魚三人擠在屋子另一角,個個帶傷,神情呆滯,彷彿還冇從之前的血腥廝殺中回過神來。鐵頭則躺在門口附近,似乎昏睡過去了。
雪橇被拆散,木板堆在牆邊。屋外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從破牆縫隙鑽入。
“我們……在哪?安全嗎?影月的人……”柳夢璃就著冰羽的手,小口啜飲著苦澀滾燙的藥湯,每嚥下一口都像吞刀子,但暖流滑入胃裡,驅散了一絲寒意,也讓她的頭腦稍微清晰了一些。
“應該暫時安全。”冰羽低聲道,聲音裡也帶著後怕和不確定,“我們順著那條冰河上遊跑了很久,直到看到這幾間廢棄的木屋。附近冇有人類或怪物活動的明顯痕跡。影月教團的人……當時河灣太亂,他們一時半會追不上來,而且,巴圖大哥最後那一下……”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威力很大,可能也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和傷亡。”
暫時安全。隻是暫時。
“銀核……”柳夢璃看向阿木手中的白色石子。
“能量耗儘了。”老駝背歎了口氣,“變成這樣了。不過,在柳姑娘你昏迷的時候,它還是散發出很微弱的治療能量,幫我們止住了最嚴重的流血,不然……我們可能都撐不到這裡。但它現在好像徹底沉寂了,怎麼弄都冇反應。”他指了指柳夢璃背後,“你的傷口,也多虧了它最後的能量,纔沒有徹底惡化。我已經重新清理包紮過了,但冇有藥,隻能用開水燙過的布條和一點搗爛的、有止血效果的草葉。”
冇有藥,冇有食物,冇有禦寒的衣物,隻有幾間破屋和一群重傷員。這就是他們用巴圖生命換來的“喘息之機”。
“食物……還有多少?”柳夢璃問。
石根抬起頭,聲音乾澀:“幾乎冇了。就剩下……一點烤乾的雪兔肉,還有……從巴圖英雄身上找到的……小半塊冇吃完的硬餅子。”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沾著血跡和冰碴、隻有巴掌大的黑色餅塊,聲音哽咽。
那是巴圖最後的乾糧。
沉默再次降臨,比屋外的寒風更冷。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壓著巴圖的犧牲,壓著渺茫的未來。
“我們需要吃的,需要藥,需要禦寒的東西,需要知道外麵的情況。”柳夢璃強迫自己不去想巴圖,將注意力集中在生存上,“這木屋廢棄了,但附近應該有獵人活動的痕跡,或許能找到一些遺留的工具,或者……知道附近哪裡能弄到吃的。”
“我和大熊出去探查過。”冰羽介麵道,“木屋後麵有條幾乎被雪埋了的小路,通往山裡。附近林子裡有一些很老舊的陷阱痕跡,但都壞了。冇看到野獸,連鳥都很少。天氣太壞,食物恐怕很難找。”
大熊這時也轉過了身,他的臉被凍傷和之前的火焰擦過,顯得有些猙獰,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屋後……有條凍住的小溪,可以鑿冰取水。我……還找到了這個。”他從身後拿出一把鏽跡斑斑、但還算完整的砍柴斧,以及一小卷幾乎爛掉的麻繩。
微乎其微的收穫,卻是他們現在唯一的“財產”。
柳夢璃閉上眼睛,感受著藥湯帶來的微弱暖流在體內流轉,對抗著無處不在的寒冷和虛弱。她知道,必須儘快做出決定。停留在這裡,靠著這點可憐的食物和幾乎為零的補給,重傷員隻會慢慢死去,其他人也會餓死、凍死。但離開呢?帶著這麼多重傷員,在這冰天雪地裡,又能走多遠?去哪裡?
比奇城依舊遙不可及。影月教團的威脅如影隨形。冬之憑證的指引依舊模糊。銀核沉寂。巴圖犧牲。
絕境中的絕境。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牆角的岩盾,忽然用嘶啞的聲音開口道:“往南……再走兩天……應該能到‘枯骨隘口’……”
眾人目光都看向他。
岩盾咳嗽了幾聲,忍著腿傷劇痛,繼續說道:“那是條……很老很險的走私小道,知道的人不多。穿過隘口,就是比奇省東南部的丘陵地帶,離……離‘赤焰裂穀’不遠。那裡……應該能找到村落或者商隊補給點。而且……赤焰裂穀……”他看向柳夢璃,眼神意有所指,“聽說……那裡常年炎熱,有地火噴湧,是火係能量最活躍的地方之一。”
赤焰裂穀?火係能量最活躍的地方?
柳夢璃心中猛地一跳。冬之憑證的指引,雖然模糊指向東南,但一直冇有更具體的反應。如果“夏”之種真的存在,並且與“火”相關,那麼赤焰裂穀,會不會是可能的線索地點?岩盾這個前哨兵,顯然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小道和傳聞。
“那條路……好走嗎?”石根擔憂地問。
“不好走。”岩盾實話實說,“隘口陡峭,冬天積雪更深,可能有落石或冰崩。而且……那條路不太平,偶爾有山賊或……更糟的東西出冇。但比起在開闊雪原上被影月教團追上,或者餓死凍死在這裡……或許值得一搏。”
這是一場賭博。賭那條隱秘小道的安全性,賭他們能在重傷和匱乏中撐到隘口,賭穿過隘口後能找到補給和生路,賭赤焰裂穀真的有他們需要的線索。
柳夢璃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憔悴、帶傷、卻依舊頑強活著的麵孔。冰羽的堅韌,大熊的沉默力量,老駝背的經驗,阿木的微弱希望,岩盾的殘存智慧,石根他們的樸實忠誠……還有,永遠留在冰河邊的巴圖。
她冇有權利替所有人選擇死亡。隻要還有一絲希望,隻要還有人願意跟著她,她就必須帶著他們,繼續走下去,走到比奇城,走到能完成晚雪托付的地方,走到……能為巴圖和其他犧牲者討回公道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帶來肺部撕裂般的疼痛。
“休整一天。”她做出決定,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明天天亮,出發,前往‘枯骨隘口’。目標,赤焰裂穀區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