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雪橇、血痕與東行抉擇
天光徹底放亮時,雪後的山林展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靜謐美。天地間一片刺目的銀白,樹木如同披著厚重棉絮的沉默巨人,積雪壓彎的枝椏偶爾彈起,灑落一片雪霧。寒風雖然減弱,但依舊凜冽,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倉庫裡,氣氛凝重而忙碌。老駝背用最後一點藥材,為巴圖和岩盾換了藥,重新包紮,用木條和從魔蜥皮上剝下的堅韌筋膜做了簡易固定。兩人依舊無法自主行動,巴圖甚至大部分時間處於半昏迷狀態。
出發的決定已下,但如何走成了難題。抬著擔架在深及膝蓋的雪地裡長途跋涉,無異於天方夜譚。
“做雪橇。”岩盾靠在牆上,忍著腿傷傳來的陣陣抽痛,聲音虛弱但清晰。他指向倉庫角落裡堆放的一些相對平整的厚木板和幾根彎曲的硬木。“用這些板子做底,前麵弄成翹頭,減少阻力。用繩子綁在……人身上拉。”
這是個辦法,但也意味著拉橇的人將承受巨大的體力消耗。
“我和大熊拉一個。”冰羽主動開口,眼神堅定。她是弓箭手,耐力本就不錯,大熊力量充足。
“我和栓子、木魚拉另一個。”石根也立刻說道,指了指身邊兩個傷勢最輕、還算結實的伐木工。他們感激柳夢璃等人的救命之恩,也明白跟著這支看起來不普通的隊伍可能更安全,去比奇城也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出路。
木藥師顫巍巍地拿出倉庫裡儲存的所有麻繩和幾根備用的皮索,又讓木芽找來一些廢棄的鐵釘和一把鏽跡斑斑但還能用的錘子。
柳夢璃、老駝背和阿木,以及剩下那個腿部受傷的護衛(叫鐵頭),則負責警戒、揹負所剩無幾的物資和照看傷員。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大熊和石根他們負責砍削木板,按照岩盾模糊的指示拚接。冰羽和木芽整理繩索。柳夢璃則帶著阿木和老駝背,將倉庫裡所有能找到的有用物資打包:最後一點黑麪包、肉乾、一小罐蜂蜜、剩餘的藥材、幾個水囊、打火石、幾把還能用的伐木斧和砍刀,以及倉庫角落裡幾件沾滿灰塵但還算厚實的舊皮襖。東西不多,卻幾乎是他們現在全部的家當。
木藥師將自己珍藏的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氣味辛辣的根莖塞給老駝背:“這是‘火辣根’,含在嘴裡能提神驅寒,關鍵時候嚼一點,能頂一陣。”他又看向柳夢璃,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紅繩繫著的、造型古樸的木質護身符,上麵刻著模糊的山神圖案。“這個……是我爺爺傳下來的,說是能辟邪。我老了,用不上了,你們帶著……路上,小心。”
柳夢璃鄭重接過,道了謝。她知道這或許冇什麼實際作用,卻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臨近中午,兩架簡陋但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雪橇終於完工。橇身用木板釘成,前方微微上翹,底部用找到的幾塊相對光滑的獸皮包裹以減少摩擦。橇身上鋪了能找到的最厚實的乾草和破氈子,再將巴圖和岩盾小心地挪上去,用繩索和剩餘的衣物儘量固定、保暖。
冰羽和大熊將繩索套在肩上,試了試重量,雪橇在壓實了的倉庫門口雪地上滑動,雖然沉重,但並非不可拉動。石根他們那一組也準備就緒。
“走吧。”柳夢璃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了他們一夜喘息之地的殘破倉庫,以及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的木藥師爺孫,轉身,率先踏入齊膝深的積雪中。
隊伍再次啟程。這一次,規模更大,負擔更重,前路也更顯艱難。
冰羽和大熊打頭,拉著載有巴圖的雪橇,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開辟道路。柳夢璃持劍在一旁警戒,同時用腳幫他們趟開一些過於鬆軟的雪堆。石根三人拉著載有岩盾的雪橇緊隨其後。老駝背、阿木和腿傷的鐵頭走在中間,揹負著物資。隊伍末尾,是另外兩個傷勢稍輕、互相攙扶的伐木工。
雪地行軍,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冰冷的雪灌進破爛的靴子,很快融化成冰水,凍得腳趾麻木失去知覺。呼吸出的白氣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結成厚厚的白霜。拉橇的人更是辛苦,繩索深深勒進肩膀,身體前傾,幾乎與地麵平行,如同雪原上負重的老牛。
然而,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體力的消耗。
離開暖溪穀營地約莫一個時辰後,走在側翼警戒的柳夢璃,忽然停下了腳步,銳利的目光投向左側一片被風吹得露出些許地麵的山坡。
“有血跡。”她低聲道。
眾人心中一緊。冰羽示意大熊暫停,自己取下背上長弓(雖然箭矢已儘,但弓身亦可作為武器),小心翼翼靠近那片區域。
山坡的背風處,積雪較薄,裸露的黑色凍土和枯草上,灑落著大片已經凍結成暗紅冰晶的血跡,淩亂地延伸向遠方。血跡旁,還有一些雜亂的足跡,除了人的靴印,還有一種比之前魔蜥略小、但同樣帶有冰火矛盾特征的爪痕!更令人不安的是,雪地裡還散落著幾片破碎的、深灰色的布片,上麵繡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扭曲月牙般的徽記。
柳夢璃撿起一片布片,仔細辨認。這徽記……她冇見過,但那股陰冷、晦澀的感覺,讓她本能地聯想到影月教團。
“是影月教團下屬戰鬥人員的服飾碎片。”老駝背湊近看了看,臉色凝重,“看這血跡和足跡的混亂程度,這裡不久前發生過戰鬥,一方是影月的人,另一方……是新的怪物,而且,影月的人似乎吃了虧,在逃竄。”
“他們也在這一帶活動?是為了那些怪物,還是……”冰羽看向柳夢璃,意思很明顯,會不會也是為了他們,或者為了他們身上的東西(冬之憑證)而來?
“血跡和足跡是往東邊去的。”岩盾在雪橇上,努力抬起頭觀察後說道。
東邊?木藥師提到過,東麵靠近“炎烙穀”方向,是可能出現那種“灼手的藍色冰晶”的地方,也是冰火能量異常的區域。影月教團的人往那邊去,是追蹤怪物,還是另有圖謀?
柳夢璃心中念頭飛轉。如果影月教團也盯上了這片區域的異常,那麼他們前往比奇城的路,可能不會平靜。而且,憑證對怪物的異常吸引,也可能讓他們成為影月教團和怪物雙方的目標。
“我們怎麼辦?繞開東邊嗎?”石根有些惶恐地問。影月教團的凶名,在底層民眾中也有所流傳。
柳夢璃看向手中的布片,又看了看地上東去的混亂痕跡。繞開東邊,意味著要選擇更遠、也可能更陌生的路線,在如今隊伍的狀態下,變數更大。而且,影月教團在此地活動,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需要儘可能弄清他們的目的。
“不。”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們稍微調整方向,沿著這些痕跡的邊緣,小心地向東偏南方向走。不直接撞上去,但保持能夠觀察到他們動向的距離。我們需要知道影月教團在這裡乾什麼,這對我們很重要。同時,東邊也可能有我們需要的線索。”她指的是夏季之種的可能方位——既然冬之憑證指向東南,而東麵又出現與冰火能量異常相關的地點,或許那裡會與“夏”有關聯。
這個決定充滿風險,但老駝背和岩盾思考後,都表示了讚同。被動躲避未知的危險,不如主動掌握有限的資訊。冰羽和大熊也冇有異議。
隊伍再次調整方向,沿著那片血腥戰場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向東偏南行進。每個人都更加警惕,拉雪橇的人努力讓橇身滑行的聲音降到最低。
雪原似乎無邊無際。時間在艱難的跋涉和高度緊張中流逝。途中,他們又發現了幾處小規模戰鬥的痕跡,血跡、焦痕、冰漬,以及更多屬於影月教團和未知怪物的殘骸碎片。顯然,影月教團在這裡投入了不止一支小隊,而且遭遇了激烈的抵抗。
就在天色再次開始變得昏暗,眾人體力也接近極限,準備尋找地方過夜時,前方探路的冰羽突然伏低身體,打出了“發現目標,隱蔽”的急促手勢!
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就近躲到雪堆或樹乾後。柳夢璃悄悄探出頭,順著冰羽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約兩百步外,是一處相對開闊的冰封河灘。河灘上,正在上演一場詭異的對峙。
一方是大約十名身穿統一深灰色勁裝、臉覆黑巾、袖口繡有扭曲月牙徽記的影月教眾。他們手持彎刀或短杖,結成一個防禦圓陣,人人帶傷,神情緊張,正對著河灘中央。
而河灘中央,矗立著一個……難以形容的東西。
那像是一棵“樹”,但通體由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熔岩般暗紅光芒的“冰晶”構成!樹乾扭曲猙獰,樹枝如同無數凍結的火焰觸手,尖端卻凝結著幽藍的冰刺。樹身周圍的地麵,一半是焦黑的、冒著絲絲熱氣的熔岩痕跡,另一半卻覆蓋著厚厚的、散發寒氣的藍白色冰霜。在這棵“冰火怪樹”的根部,散落著幾具影月教眾的屍體,有的被燒成焦炭,有的被凍成冰雕,死狀淒慘。
更令人矚目的是,在那怪樹的“樹冠”中心,隱約包裹著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明滅變幻著赤紅與冰藍光芒的、不規則的晶體!那晶體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混亂而強大,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燥熱與冰寒交織的壓迫感。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大熊忍不住低聲咒罵。
老駝背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晶體,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冰火源核……兩種極端衝突能量在特定條件下強行融合、畸變後形成的……不穩定能量聚合體!天哪,這種東西竟然真的存在!難怪能催生出冰火魔蜥……看那影月教團的樣子,他們是想……奪取那顆源核?”
奪取源核?影月教團要這種極不穩定的混亂能量核心做什麼?
柳夢璃的心猛地一沉。影月教團的圖謀,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而他們此刻,就潛伏在這危險漩渦的邊緣。
夜色,正悄然降臨。河灘上的對峙,一觸即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