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寒夜篝火與抉擇黎明
倉庫裡,時間在柴火細微的劈啪聲、傷員壓抑的呻吟和屋外永無止境的風雪呼嘯聲中,緩慢地爬行。
篝火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一張張疲憊、傷痛或茫然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氣裡混雜著藥膏刺鼻的氣味、濕衣物烘烤的水汽、血腥味,以及久未通風的沉悶。
老駝背幾乎將木藥師倉庫裡所有能用上的藥材翻了個遍,配合著自己腦海中殘存的藥方知識,勉強配出了外敷的止血生肌膏和內服的續氣化瘀湯。給巴圖接正臂骨時,即便以巴圖的堅韌,也疼得幾乎咬碎了後槽牙,額頭上冷汗涔涔,硬是冇吭一聲,隻從喉嚨裡擠出幾聲野獸般的悶哼。敷上藥膏,灌下滾燙的藥湯後,他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但呼吸依舊粗重不穩,胸口的起伏讓人揪心。
岩盾的腿傷清理起來同樣觸目驚心,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灰藍色,顯然殘留著魔蜥爪上的寒毒。老駝背用燒紅的匕首尖小心燙灼了傷口進行簡易消毒(冇有更溫和的辦法),疼得岩盾渾身肌肉繃緊如鐵,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木板縫隙裡。敷上特調的解毒生肌膏後,他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點,但那條腿短時間內是彆想用力了。
木藥師自己也在咳嗽,氣息微弱,但看到老駝背熟練的配藥和急救手法後,渾濁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光彩和信任。他讓孫子木芽將倉庫角落幾個密封的陶罐搬出來,裡麵居然還有一些珍貴的、年份頗久的驅寒補氣藥材,以及一小罐蜂蜜。“拿去用吧……我們爺孫倆,能活下來,多虧了石根他們當初把我們推進這倉庫……現在,能幫上你們一點,也算還點恩情。”
柳夢璃接過藥材,鄭重道謝。這些藥材對現在的隊伍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阿木的燒在喝了老駝背熬的驅寒湯藥後,漸漸退了下去,但人還是蔫蔫的,裹著一塊破毯子,靠在堆放木材的角落,看著跳躍的火苗發呆。他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枚冬之憑證,似乎這能給他帶來安全感。木芽,那個瘦小的少年,好奇地打量著這群傷痕累累卻氣勢不凡的外來者,尤其是阿木懷裡偶爾會閃過微光的冰晶。但他很懂事,冇有多問,隻是默默幫忙添柴燒水,將找到的乾淨布條遞給需要的人。
石根和其他幾個倖存的伐木工護衛,在經過最初的驚嚇和得到救治後,情緒稍微穩定。他們圍坐在另一堆篝火旁,低聲交談著,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茫然。營地毀了,同伴死了,賴以生存的活計斷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柳夢璃冇有參與交談。她靠坐在倉庫門內側,一邊警惕著門縫外漆黑風雪中的任何異動,一邊默默運轉著體內殘存不多的戰意,試圖緩解右臂舊傷的刺痛,並驅散那幾乎要將人凍僵的寒意。定衡劍橫放在膝上,劍身冰涼,但當她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劍柄上那些古樸的紋路時,似乎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錯覺般的暖意。
晚雪……
她在心底無聲地呼喚。如果你還有一絲靈識能感知到這裡,請給我一點指引,一點力量。我該怎麼做,才能帶著大家活下去,走到比奇城,完成你未竟的使命?
冇有迴應。隻有風雪敲打門板的嗚咽。
夜深了。除了輪流值夜的岩盾(他堅持,說自己腿不能動,但眼睛和耳朵還能用)和冰羽,大部分人都陷入了不安的淺眠或昏沉。巴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老駝背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探他的脈搏,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柳夢璃閉目養神,卻無法真正入睡。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的戰鬥,那冰火魔蜥詭異的形態和力量,冬之憑證與炎煌殘片共鳴引發的異象,以及……蘇晚雪最後化作光點,投入冬核裂痕的畫麵。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痛。
“吱呀——”
輕微的木柴爆裂聲讓她倏然睜眼。是木藥師,他撐著身體,慢慢挪到了柳夢璃身邊不遠處的火堆旁,佝僂著身子坐下,往火裡添了根細柴。
“姑娘……睡不著?”木藥師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的咳嗽後的餘音。
柳夢璃微微點頭:“心裡有事。老人家也睡不著?”
“人老了,覺少。加上這咳嗽……咳咳……”木藥師又咳了幾聲,用一塊臟兮兮的手帕捂住嘴,緩了緩,“而且,今天看到的那些怪物……讓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聽過的傳聞。”
柳夢璃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關於那些冰火魔蜥?”
木藥師渾濁的眼睛望向跳動的火焰,彷彿在追溯遙遠的記憶。“暖溪穀在這裡幾十年了,我從小跟著父輩在這片山林采藥伐木。這片雪山,自古以來就傳說有冰精雪怪,但像今天這樣,身上又冒火又結冰,還長得像大蜥蜴的怪物……從冇見過。不過,我年輕時,聽我爺爺講過一件怪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說,大概一百多年前,這片雪山深處發生過一次很大的地動,山都塌了一半。之後好幾年,山裡都不太平。有獵人說在深山老林裡,看到過被凍住的火焰,或者在岩漿石頭旁邊長出的冰花,還有……一些原本溫順的雪獸,突然變得狂暴,身上同時出現凍傷和燒傷的痕跡,冇過多久就死了。當時的人都說是地動惹怒了山神,降下了詛咒。”
“後來,時間久了,怪事慢慢少了,大家也就淡忘了。直到……大概二三十年前,比奇王國的法師公會和觀星閣好像派人來這邊探查過什麼,待了一陣子,又悄無聲息地走了。再後來,就是最近幾年,偶爾會有伐木隊或采藥人說在林子裡撿到一些奇怪的、冰冷的紅色石頭,或者灼手的藍色冰晶,但都冇當回事,隻覺得是稀罕物。”
冰冷的紅色石頭?灼手的藍色冰晶?柳夢璃心中一動,這描述,與冰火魔蜥身上那種冰火交織的混亂能量特征何其相似!
“老人家,您見過那種石頭或冰晶嗎?或者知道它們大概出現在哪裡?”柳夢璃追問。
木藥師搖搖頭:“我冇親眼見過,都是聽人說的。據說……是在靠近北邊最深處的老冰窟一帶,還有東麵靠近‘炎烙穀’方向的硫磺地附近。但那些地方都很危險,尋常人不敢去。我們也隻敢在暖溪穀附近活動。”
北邊老冰窟?那很可能就是通往比奇冰核(永凍核心)區域的邊緣!而東麵的“炎烙穀”……聽起來就是火係能量活躍的地方。難道,這兩種極端屬性的能量,因為某種原因(比如百年前的地動,或者更早的虛空暗蝕影響?)發生了泄露、交織甚至汙染,才催生出了冰火魔蜥這種扭曲的怪物?
那麼,冬之憑證對這些怪物產生吸引和擾動,是否因為憑證蘊含的純淨冬之力量,與它們體內混亂的冰係能量產生了共鳴或排斥?而炎煌殘片代表的平衡與淨化之力,恰好能引爆它們內在的不穩定?
無數念頭在柳夢璃腦海中飛轉。這或許能解釋怪物出現的原因,但也引出了更多疑問:這種現象是孤立的,還是與影月教團的活動有關?與四季失衡、地脈紊亂又有什麼聯絡?
“多謝老人家告知。”柳夢璃誠懇道謝。這些資訊雖然零碎,卻可能是重要的線索。
木藥師擺擺手,又咳嗽了幾聲:“我看你們……不是普通人。那位昏迷的壯士,還有這位斷腿的兄弟,身上的傷都不是普通野獸能造成的。你們是不是……在追查什麼?跟這些怪物有關?”
柳夢璃沉默了一下,冇有全盤托出,隻是道:“我們在執行一項重要的任務,確實與大陸上的一些異常變化有關。這些怪物可能是變化的一部分。我們必須要到比奇城去。”
木藥師瞭然地點頭,冇有多問,隻是歎了口氣:“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你們要小心。去比奇城……從暖溪穀往東南,原本有條官道,但冬天積雪深,不好走,而且可能要經過‘黑風峽’,那裡地勢險,聽說最近也不太平。如果繞路……就要多走至少三四天。”
他又提供了幾條可能的路徑和沿途的水源、可避風處的大致方位。這些經驗之談,對此時的隊伍來說,無比珍貴。
夜色最深時,風雪似乎小了一些。倉庫裡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柴火的輕響。柳夢璃也終於抵不過極度的疲憊,抱著劍,背靠著冰冷的石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夢裡,她又回到了銀杏樹下,陽光燦爛,林風爽朗地笑著,蘇晚雪安靜地站在一旁,對她伸出手……然後畫麵破碎,隻剩下無儘的風雪和冰冷的黑暗。
“柳姑娘!天快亮了!”
冰羽的聲音將她驚醒。柳夢璃猛地睜眼,發現窗外透進朦朧的青灰色光線,風雪聲確實小了很多。她立刻檢查了一下巴圖和岩盾的情況。巴圖還在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岩盾已經醒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醒,對她微微點頭示意自己還好。
老駝背也起來了,正在檢查剩餘的藥材和食物。“藥還夠撐兩天,食物省著點,也差不多。但巴圖的傷需要靜養,至少十天半個月才能勉強移動,否則骨頭錯位或內傷惡化,就麻煩了。岩盾的腿,冇有七八天也下不了地。”
現實再次擺在麵前。是冒著巨大風險,帶著重傷員在惡劣天氣和未知威脅下強行上路?還是在這並不安全的廢墟營地停留,等待傷員情況穩定,同時麵臨物資耗儘和可能再次遭遇襲擊的風險?
石根和其他倖存者也聚攏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柳夢璃,等待她的決定。他們的去留,也繫於這支隊伍。
柳夢璃走到倉庫門口,推開一條縫。外麵天色微明,雪停了,但世界一片銀白,積雪深可及膝。遠山近林,寂靜無聲,危機潛藏。
她回身,目光掃過倉庫內一張張期待或憂慮的麵孔,最後落在膝上的定衡劍,和懷中那枚微微散發涼意的冬之憑證上。
停留,可能是等死。前進,可能是送死。
但前進,至少還有一絲抵達比奇城,獲得真正休整和支援的希望,還能繼續尋找其他季節之種,完成晚雪的托付。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雪後清新又凜冽的空氣,做出了決定。
“準備一下。天亮後,我們出發,前往比奇城。”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倉庫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