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雪地喘息與抉擇前路
戰鬥的餘燼在風雪中迅速冷卻,混雜著血腥、焦臭與冰寒的氣息,卻比之前純粹的絕望多了幾分活氣。空地上橫陳著三具漸漸被雪花覆蓋的魔蜥屍體,甲殼上的冰火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扭曲怪異的軀殼。獲救的伐木工和護衛們癱坐在雪地裡,驚魂未定,幾個受傷輕的正在同伴的幫助下,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傷口,看向柳夢璃等人的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與深深的敬畏。
但柳夢璃顧不上這些。她第一時間衝到了巴圖身邊。
巴圖仰躺在雪地裡,臉色灰敗如紙,嘴唇毫無血色,胸前衣襟被咳出的血染紅了一大片,此刻已經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殼。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裸露的手腕處腫脹發紫。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
“巴圖!撐住!”柳夢璃跪在他身邊,想碰又不敢碰,聲音抖得厲害。她不是治療者,麵對這樣沉重的傷勢,束手無策。
老駝背已經拖著傷腿踉蹌趕來,見狀臉色更加難看。他迅速檢查巴圖的脈搏和瞳孔,又輕輕按壓他胸腹幾處,巴圖的身體隨之抽搐,發出痛苦的悶哼。
“肋骨可能斷了,刺傷內腑。左臂尺橈骨骨折,寒氣與混亂的火毒侵入經絡……非常麻煩。”老駝背語速飛快,額角滲出冷汗,“我的藥……幾乎用光了。必須儘快找到溫暖避風的地方,有乾淨的水和基本的藥物,才能處理。不然……”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另一邊,岩盾靠著一棵樹乾坐著,大腿被冰蜥利爪劃開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還在不斷滲出,將雪地染紅。他自己用撕下的布條死死勒住傷口上方,臉色蒼白如雪,但眼神依舊清醒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冰羽正在幫他檢查,眉頭緊鎖,她的箭囊已經空了,隻能做些簡單的輔助。
大熊倒是冇什麼新傷,隻是脫力嚴重,坐在一旁呼哧呼哧喘氣,看著斷成兩截的鐵棒發愣。阿木抱著冬之憑證,小臉燒得通紅,精神卻因為剛纔的驚嚇和憑證的異動而有些亢奮,又有些後怕地不住發抖。
那幾個倖存者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中年漢子,忍著腿上的劃傷,一瘸一拐走過來,對著柳夢璃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多謝各位英雄救命之恩!我們是南邊‘暖溪穀’伐木營的人,三天前營地被這些怪物襲擊……逃出來的就剩我們這幾個了……”
柳夢璃強迫自己從巴圖的傷勢上移開注意力,看向這漢子。漢子臉上有凍瘡和煙燻的痕跡,眼神裡除了恐懼,還有一絲底層勞動者特有的樸實與堅韌。“暖溪穀?離這裡多遠?有藥師或者安全的避難所嗎?”
“暖溪穀就在東南方向,大概……大概大半天的路程,如果冇雪的話。”漢子估算著,看了一眼昏沉的天色和越來越大的雪,聲音低了下去,“現在這天氣……難說。穀裡原本有個老藥師,但這次襲擊……不知道他……”他冇再說下去,顯然對營地其他人的存活不抱希望。
“你們的營地,有儲存的藥材、食物和禦寒物資嗎?”老駝背急切地問。
“有!有的!”漢子連忙點頭,“倉庫是石砌的,比較堅固,怪物主要襲擊的是工棚和守衛塔……或許……或許還能剩下一些。”
柳夢璃和老駝背對視一眼。暖溪穀是目前唯一可能獲得補給和讓巴圖、岩盾得到初步救治的地方。儘管可能仍有危險,但比在這冰天雪地裡耗死強。
“能帶路嗎?”柳夢璃問,聲音因疲憊和寒冷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能!當然能!”漢子用力點頭,隨即又擔憂地看了一眼巴圖和岩盾,“隻是這兩位英雄的傷……”
“我們自己想辦法。”柳夢璃站起身,看向自己的隊伍。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和傷痛,但眼神都望向她,等待指令。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開始分派任務。
“大熊,你做兩副簡易擔架。用結實的樹枝和這些怪物的皮筋(魔蜥屍體上有類似筋絡的堅韌組織)。”大熊點頭,立刻去找材料。
“冰羽,你負責前方探路警戒,注意是否有其他怪物或異常。這位……”她看向那領頭漢子。
“我叫石根。”漢子忙道。
“石根大哥,麻煩你派兩個熟悉地形、傷勢最輕的兄弟,和冰羽一起在前麵探路指引。”
“好,栓子,木魚,你們倆跟這位女英雄去!”石根立刻點了兩個相對完好的年輕人。
“岩盾,你還能堅持嗎?”柳夢璃走到岩盾身邊。
岩盾咬了咬牙,試圖站起來,卻疼得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彆逞強。”老駝揹走過來,從自己破舊的藥囊底翻出最後一點止血生肌的藥粉(原本是給自己備的),撒在岩盾的傷口上,又用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上了擔架,儘量彆動。”
“阿木,”柳夢璃看向發燒的少年,“你跟著老駝背,幫忙照看巴圖大哥和岩盾大哥,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駝背爺爺。”
“嗯!”阿木用力點頭,抱緊了懷裡的憑證,似乎這能給他力量。
很快,大熊用蠻力和匕首,配合著幾個伐木工找來的堅韌藤蔓和從魔蜥屍體上剝下的長筋,粗糙但結實了兩副擔架。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巴圖和岩盾抬上去,用能找到的所有衣物、獸皮墊在身下,儘量保暖。
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人數增加了近一倍,但傷員更多,行進速度更加緩慢。風雪冇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天色越發昏暗,預示著夜晚即將來臨。
柳夢璃走在隊伍中間,前後照應。她右臂的舊傷持續作痛,寒冷和疲憊如同濕透的棉襖裹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但她不能倒下。巴圖和岩盾需要她決策,老駝背和阿木需要她保護,新加入的倖存者需要她帶領,還有……晚雪的劍和傳承的職責,需要她揹負。
風雪中,她偶爾會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來路,彷彿期待那個總是帶著沉靜微笑的身影,能再次出現在風雪中,輕輕對她說:“夢璃,彆急,有我在。”但風雪茫茫,隻有無儘的白色和刺骨的寒。
她握緊了手中的定衡劍。劍身冰涼,卻奇異地讓她的心緒略微平靜。晚雪不在了,但她的劍,她的責任,她的希望,還在。
隊伍在沉默與艱難中前行。冰羽和兩個伐木工在前方探路,不斷傳回安全的手勢。大熊和另一個力氣大的伐木工輪流抬著巴圖的擔架,老駝背和阿木緊跟在旁。柳夢璃和另一個伐木工負責岩盾的擔架。石根和其他傷者相互攙扶,殿後。
風雪、傷痛、寒冷、未知的前路……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獲救的喜悅早已被現實的嚴峻沖淡。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天色幾乎完全黑透,眾人體力也瀕臨極限時,前方探路的冰羽終於傳來了好訊息——在一片山坳拐角處,發現了微弱的光亮,以及……破損的木柵欄和石砌建築的輪廓!
暖溪穀伐木營地,到了。
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希望的避風港,而是一片被摧毀的廢墟。大部分的工棚已經化為焦黑的殘骸,守衛塔倒塌,隻有角落那座相對堅固的石砌倉庫,還頑強地矗立著,門板歪斜,從縫隙中透出裡麵有人點起的、微弱的火光。
營地周圍,散落著更多的戰鬥痕跡和凍結的血漬。幾具被啃噬得殘缺不全的人類屍骸,半掩在積雪中,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發生的慘劇。
氣氛再次凝重。倉庫裡是敵是友?還有冇有殘留的怪物?
冰羽打了個手勢,示意倉庫裡似乎隻有兩三個人,氣息微弱,冇有怪物活動的跡象。
柳夢璃示意眾人停下,讓傷員和倖存者們在營地外圍相對隱蔽的殘骸後躲避。她自己則握緊定衡劍,帶著冰羽和大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座石砌倉庫。
破損的門板虛掩著。柳夢璃側耳傾聽,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極其微弱的、彷彿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她輕輕推開門。
昏暗的光線下,倉庫內部空間不小,堆放著一些木材、工具和簡陋的生活物資。角落裡,一個用破氈子裹著的老者,正蜷縮在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旁,瑟瑟發抖,不住咳嗽。旁邊還有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來歲、臉上臟兮兮的少年,正拿著一把缺口的小斧頭,警惕而恐懼地盯著門口。看到柳夢璃三人進來,少年尖叫一聲,舉起斧頭,卻被老者用顫抖的手按住。
“彆……彆怕……他們……不像怪物……”老者艱難地說,聲音蒼老沙啞,每說幾個字就要咳嗽一陣。
柳夢璃收起劍,示意自己冇有惡意。“我們是路過的人,在雪林裡救了石根他們,聽說這裡可能有藥和補給。我們冇有惡意,隻是我們的人受傷很重,需要幫助。”
聽到“石根”的名字,老者和少年眼睛都是一亮。老者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石根……他們還活著?太好了……藥……藥在那邊櫃子裡……還有些吃的……你們自己拿吧……咳咳咳……”
老者正是營地的老藥師,姓木,少年是他的孫子,叫木芽。襲擊發生時,他們僥倖躲進了倉庫,靠著裡麵儲存的一點食物和藥材熬過了這幾天。
柳夢璃心中稍定,立刻讓大熊和冰羽幫忙,將外麵重傷的巴圖和岩盾,以及其他傷員,都小心翼翼抬進了倉庫。倉庫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雪,比外麵強太多了。
眾人擠進這臨時的避難所,升起更多的篝火(用倉庫裡儲存的乾燥木柴),燒化雪水。老駝背在木藥師的指點下,找到了急需的止血藥、接骨膏和驅寒藥材,立刻開始為巴圖和岩盾處理傷勢。過程痛苦,巴圖幾次昏厥過去,又強行醒來,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慘叫出聲。岩盾也是滿頭冷汗,卻一聲不吭。
其他人也各自處理傷口,烘烤濕透的衣物,分食著倉庫裡找到的、凍得硬邦邦但還能充饑的黑麪包和肉乾。倉庫裡瀰漫起藥味、煙火氣和低低的呻吟聲、交談聲。
柳夢璃靠在門邊,一邊警惕著外麵的動靜,一邊看著倉庫內忙碌而慘淡的景象。巴圖和岩盾暫時穩定下來,但遠未脫離危險。其他人的狀態也僅僅是從瀕死邊緣拉回來一點。食物和藥品有限,這營地也不安全。
他們需要更安全、資源更充足的地方——比奇城。但以現在的狀態,能走得到嗎?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定衡劍,又摸了摸懷中那枚冬之憑證。憑證微微發著涼意,指引的方向,依舊模糊地指向東南,比奇城就在那個方向。
路,還得繼續走下去。
但首先,他們需要在這個臨時的避難所裡,度過這個風雪肆虐的寒夜,並祈禱,不會有新的危險,在黑夜中悄然臨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