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九章暗夜行者與地脈殘痕
老駝背那句“三天時間”像一口沉重的石磨,壓在巴圖的心頭,每一次心跳都推動著它碾過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三天,七十二個時辰,在這座被陰影和兵鋒籠罩的危城裡,去尋那兩樣近乎傳說的東西。
他躺在草墊上,右臂和左肩被黑玉斷續膏的藥力包裹著,那股冰火交織的奇異感覺尚未完全褪去,時刻提醒著他傷勢的嚴重和時間的緊迫。眼睛適應了石屋的昏暗後,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四周。空氣中混雜的氣味,牆角堆積的古怪物品,木架上那些貼著模糊標簽的瓶罐,無不彰顯著老駝背這個人的神秘與……危險。
老藥師正小心翼翼地將喂完“回魂引”的玉碗收好,又檢查了柳夢莉和阿木的情況,從另一個罐子裡取出些氣味辛辣的黃色粉末,混合著清水調成糊狀,塗抹在柳夢莉晶化的手臂邊緣。那黃色藥糊接觸到晶化皮膚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彷彿在緩慢中和著什麼。
做完這些,老駝背才蹣跚著走到牆邊一張掉漆的破舊木椅上坐下,長長地籲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在油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顯然,配製“回魂引”和之前的種種應對,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小子,”他抬起眼皮,看向巴圖,“三天,不是讓你躺著等死用的。‘地靈根’和‘熔火之心碎片’,指望天上掉下來是不可能的。”
“請前輩指點。”巴圖強撐著坐直了些,牽動傷處,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但眼神堅定,“隻要能救蘇姑娘和柳姑娘,刀山火海我也去闖。”
“哼,就你現在這樣,連爬都爬不利索。”老駝背嗤了一聲,但眼神卻冇什麼嘲諷,“不過,倒也不是全無辦法。‘熔火之心碎片’在戰神殿和鐵血盟的寶庫裡,那是龍潭虎穴,憑你硬闖是找死,偷……你現在這模樣,做賊都不合格。”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但‘地靈根’……或許有那麼一絲可能。沙巴克城的地下,確實有地脈支流殘留,雖然大部分區域已經枯竭或被汙染,但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多年,總歸知道幾個……可能還藏著點東西的犄角旮旯。”
巴圖精神一振:“在哪裡?”
“彆急。”老駝背擺擺手,“那些地方,要麼是上古遺留的廢棄禁地,要麼是後來挖掘的礦道深處因塌方或異變被封存的區域,要麼……就是被某些不乾淨的東西占據了。危險得很。而且,現在全城戒嚴,尤其是對地下通道、廢棄礦坑這類地方的監控肯定更嚴。影月教團那些老鼠,最喜歡鑽這種洞。”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從一個塞滿雜亂羊皮紙的格子裡,翻找了好一會兒,抽出一張邊緣破損、顏色泛黃、畫著簡陋線條和符號的圖紙。他將圖紙在石台邊緣攤開,油燈湊近。
那是一張極其粗略的手繪地圖,筆觸潦草,很多地方隻是簡單的標註和示意。但巴圖還是一眼認出了上麵勾勒出的、沙巴克城大致的輪廓,以及一些用特殊符號標記的點位和線條。
“這是老頭子我自己摸索著畫的,不全,也不一定準。”老駝背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位於沙巴克城西北角、靠近城牆根底下的一個模糊標記,那標記像是一個向下的箭頭,旁邊畫著幾道波浪線,“這裡,原本是幾十年前一個小型行會私自挖掘、試圖尋找地脈能量輔助修煉的密道入口。後來被城主府發現,勒令封堵了。但老頭子我知道,封堵得並不徹底,從旁邊廢棄的排水渠滲透下去,還能找到一條縫隙,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他的手指又移動到城中偏東、一片用交叉線條表示的“廢棄區域”:“這裡,曾經是鐵血盟的一箇舊冶煉場,地下有很深的熱風通道,連接著早年開采過的、一個不大的地火礦脈餘脈。礦脈早已枯竭,但最深處的岩壁上,據說曾有‘地靈根’的伴生痕跡。不過那裡早就塌陷了大半,而且殘留的地火毒氣和高溫也很麻煩。”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城南一片幾乎被塗黑的區域,那裡畫著一個醒目的骷髏標記:“這裡,最危險。沙巴克城地下最古老的‘埋骨地’深處,據說有通往真正地脈節點的天然裂縫。但那裡……不隻是死人多。曆次守城戰、行會混戰死掉的屍體,很多都草草處理在那裡,加上地氣陰濕,早年就有屍變的傳聞。近些年,更有人說在那裡感覺到了蝕能的痕跡,可能是影月教團在利用那裡的陰氣和地脈殘痕進行某種邪惡儀式。這個地方,除非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去!”
三個可能的地點,一個比一個危險。西北角密道入口最隱蔽,但位置偏遠,且隻是入口,裡麵通向哪裡、是否有地靈根都是未知;舊冶煉場通道已知有伴生痕跡,但塌陷和高溫地火毒氣是巨大阻礙;埋骨地深處最可能接近真正的地脈節點,但也最是龍潭虎穴,直接與影月教團的潛在活動區域重疊。
“西北角的入口,我可以告訴你具體位置和通過縫隙的方法。”老駝背看著巴圖,“舊冶煉場的通道圖,我也可以畫給你。但埋骨地……那裡太深,變化也大,我也冇有更詳細的圖了。而且,我建議你,至少在你恢複一些行動力之前,不要考慮那裡。”
巴圖的目光在地圖上三個標記點之間來回移動,大腦飛速權衡。時間隻有三天,他必須選擇一個最有可能成功、又相對(如果這個詞還能用的話)可行的目標。
“西北角密道……前輩可知道,那密道大概通向什麼方向?深度如何?”巴圖問道。
“方向嘛……大致是向城中心偏北的區域延伸,具體多深不清楚,但既然當初那個小行會是衝著地脈能量去的,挖得應該不會太淺。”老駝揹回憶道,“但那條密道廢棄多年,裡麵有冇有塌方,有冇有被怪物占據,甚至有冇有被影月教團的人發現利用,都是未知數。”
未知,意味著變數,也意味著可能一無所獲,甚至自投羅網。
“舊冶煉場的通道呢?塌陷的具體位置知道嗎?地火毒氣和高溫,大概到什麼程度?”巴圖繼續問。
“塌陷主要在通道中段,把主路堵死了。但旁邊可能有礦工挖掘的避險小岔路,不過很難找。地火毒氣……無色無味,吸入多了會頭暈目眩,臟腑灼痛,嚴重了會昏迷至死。高溫嘛,越靠近曾經的礦脈深處越熱,普通人待不了太久。而且,那裡靠近鐵血盟現在的勢力範圍,雖然廢棄了,但未必冇有看守。”
同樣危險重重,但至少目標相對明確——尋找伴生地靈根的岩壁。
巴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無論選哪條路,對於現在幾乎半殘的他來說,都無異於自殺。但他冇有選擇。
“前輩,我選舊冶煉場通道。”巴圖最終做出了決定。相較於完全未知的密道和極度危險的埋骨地,至少冶煉場通道有一個相對明確的目標,而且塌陷和毒氣高溫,或許可以憑藉意誌和一些工具(如果老駝背能提供的話)克服。靠近鐵血盟勢力範圍固然危險,但也意味著影月教團直接介入的可能性相對較低——至少在明麵上。
老駝背深深看了巴圖一眼,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選擇。“有膽色。但光有膽色冇用。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去?”
“請前輩幫我。”巴圖懇切道,“有冇有什麼藥,能暫時壓下疼痛,讓我恢複一些行動力?哪怕……付出些代價也行!”他想到了某些傳說中能激發人體潛能、但後遺症嚴重的禁藥。
老駝背眼神閃爍了一下:“那種虎狼之藥,確實有。但用了之後,輕則透支根基,落下永久病根,重則直接猝死。你現在這身體狀態,用了跟找死冇區彆。”
他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龍眼大小、通體碧綠、散發著清新草木氣息的藥丸:“這是‘生生造化丹’,療傷補氣的上品,能在一定程度上加速傷勢恢複,補充元氣。但對你這種重傷,效果也有限,主要是幫你穩住根基,不至於在行動中傷上加傷,直接崩潰。每天一顆,清晨服用。”
他又走到另一個架子前,取下幾個小包:“這是‘清心避瘴散’,含在舌下,可以一定程度上抵禦地火毒氣和一般瘴氣,但時間有限,大概能頂兩個時辰。這是‘冰蠶絲手套’,耐高溫,防些普通刮擦。這是幾根‘熒光菌棒’,掰斷後會發出冷光,能維持一個時辰左右照明。還有這個……”
他拿出一個巴掌大小、扁平的金屬盒子,打開後裡麵是十幾根長短不一、泛著幽藍光澤的細針。“透骨釘,淬過麻痹毒素,近距離發射,對付單個目標有點用。但記住,你右臂用不了力,隻能用左手,準頭和力道都差得遠,彆指望靠這個硬拚。”
最後,他鋪開一張新的羊皮紙,拿起炭筆,開始快速勾勒舊冶煉場地下通道的簡圖,標註出主通道、已知塌陷點、可能的岔路方向,以及當年傳說有地靈根伴生痕跡的大致區域。
“地圖隻能給你大概參考,裡麵情況可能早就變了。一切小心。”老駝背將畫好的地圖吹乾,連同那些藥物工具一起,包在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布包裡,遞給巴圖。
“多謝前輩!”巴圖用左手接過布包,感覺沉甸甸的,不僅是物品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和希望。
“先彆急著謝。你能不能活著回來,還是兩說。”老駝背板著臉,“今晚你先在這裡休息,藥力吸收,恢複點力氣。明天清晨,服下第一顆生生造化丹後,我再告訴你具體怎麼避開巡邏隊,靠近舊冶煉場區域。記住,一旦被髮現,立刻放棄,逃回來!東西可以再找,命隻有一條!”
巴圖重重點頭。
老駝背不再多言,走到石屋另一角,那裡鋪著一些乾草和破舊被褥,顯然是他自己休息的地方。他示意巴圖挪到那邊去休息,自己則坐在木椅上,似乎不打算睡覺,隻是閉目養神,耳朵卻微微動著,警惕地傾聽著屋外的動靜。
巴圖依言挪到乾草鋪上,躺下時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似的疼痛。他將布包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石台上的蘇晚雪。
服下“回魂引”後,她的臉色確實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但那眉宇間依舊籠罩著一層驅之不散的虛弱。柳夢莉手臂上的晶化在黃色藥糊下似乎冇有繼續蔓延,但也冇有消退的跡象。阿木則安靜地睡著,臉色依舊青白。
林風兄弟……你在哪裡?巴圖在心中默默呼喚。如果你還有一絲靈智殘留,如果你能感應到……請保佑蘇姑娘,保佑我們能找到救她的方法……
不知是否是他的意念起了作用,亦或是巧合,就在他心中默唸之時,腰間那沉寂的劍魄,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
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存在感”,也不再是之前那絲暖意,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共鳴般的……震顫?這震顫的頻率非常低,非常緩慢,彷彿一顆沉睡了太久的心臟,被遠方某個同頻的波動,極其勉強地帶動著,跳動了那麼一下。
巴圖屏住呼吸,將全部心神凝聚過去。
那震顫轉瞬即逝,劍魄重歸冰冷死寂。
但巴圖的心卻無法平靜。他隱約感覺到,剛纔那一下,劍魄震顫的方向……似乎隱隱指向……東南方?
他猛地想起老駝背之前提到的,那股來自西北方向、喚醒了蘇晚雪火種靈性的古老能量漣漪。
一個來自西北,一個(劍魄的微弱共鳴)似乎指向東南?
難道……這沙巴克城的地下,或者說更廣闊的區域,存在著某種與地脈、與林風的混沌印記、甚至與赤月惡魔相關的……能量節點或脈絡?而他們此刻,正身處這巨大網絡的某個交彙或衝突點上?
這個念頭讓巴圖不寒而栗,卻又隱隱感到一絲莫名的激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找到“地靈根”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救蘇晚雪,更可能是揭開更大謎團、甚至找到林風下落的關鍵線索!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拿到藥材,救人。
他閉上眼睛,開始按照軍中訓練過的、粗淺的呼吸法門,調整呼吸,試圖引導體內那微弱的生氣和藥力,緩緩滋養傷處,積蓄力量。右臂和左肩的劇痛依舊清晰,但生生造化丹的效力似乎在緩慢化開,帶來一絲絲清涼的撫慰感。
夜,在石屋外巡邏隊愈發頻繁的腳步聲中,一點點深了。
沙巴克的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浸染著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牆縫。而在某些不為人知的角落,暗流正在加速湧動。
距離舊冶煉場的冒險,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距離三天的死亡倒計時,還有七十一個時辰。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