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八章暗夜封城與殘火微光
鐵岩帶來的訊息,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石屋內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
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重點排查傷員!
這幾個字眼,每一個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巴圖的心口,讓他本就艱難的呼吸更加滯澀。他幾乎能想象出,此刻沙巴克各個城門處,如臨大敵的守衛,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進出者的眼神,以及那些隱藏在暗處、或許正拿著畫像或憑藉氣息感應,搜尋著特定目標的影月教團眼線!
他們這一行人,尤其是蘇晚雪和柳夢璃的狀態,簡直就是最顯眼的靶子!
“訊息確實?”老駝背的聲音依舊乾澀,但語速快了幾分,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千真萬確!”鐵岩壓低聲音,語速急促,“內城衛戍府的飛鷹令已經傳到各城門和巡防隊駐點。說是昨夜有內應發現至少三名影月祭司級彆的人物,在城東‘黑鐵酒吧’附近秘密集會,之後分散潛入城中不同區域,目的不明。城主震怒,嚴令徹查!現在外城幾個大行會也接到了協助命令,街上巡邏的兄弟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
黑鐵酒吧……又是這個地方!老駝背之前提到的需要留意的地方!
巴圖的心沉到了穀底。影月教團的高級成員潛入沙巴克,絕非偶然。聯想到他們一路被蝕化生物追擊、在裂穀遭遇蝕化半獸人……這背後很可能有一條清晰的線,指向他們攜帶的秘密——地脈火種,以及可能與赤月相關的林風的混沌印記!
老駝背的臉色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沉默卻讓巴圖感覺無比漫長。
“知道了。”老駝背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慣有的、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平靜,“鐵岩,帶著你的人,把外麵收拾一下,血跡什麼的弄乾淨。然後,該乾嘛乾嘛去,這幾天少往我這裡跑。如果有人問起今晚的事……”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就說在裂穀口救了幾個遭遇怪物襲擊、快死的冒險者,傷勢太重,送到我這裡時已經冇救了,屍體已經處理掉。明白嗎?”
“這……”鐵岩愣了一下,看了看屋內的巴圖幾人,有些猶豫,“老駝背,這謊話……”
“按我說的做!”老駝背不容置疑地打斷他,“不想惹上真正大麻煩,就把嘴巴閉緊!今晚你們第三小隊隻是例行巡防,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救!巡防記錄上,也不要有任何關於裂穀口救人的記載!如果有人查問,就往我身上推,說我老頭子脾氣怪,不讓你們多事。”
鐵岩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接觸到老駝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異常銳利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兄弟們那邊,我會交代清楚。”
“去吧。把門帶上。”
鐵岩帶著複雜的神色,最後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幾人,轉身退出石屋,輕輕帶上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屋內再次隻剩下老駝背和四個重傷員,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壓抑凝重。
戒嚴令像一道無形的鐵閘,不僅封鎖了城池,也幾乎封鎖了他們獲取救命藥材的所有常規途徑。幽靈菇和月光苔,本就難以獲取,如今出城更是難如登天。就算老駝背在城內有隱秘渠道或者庫存,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去求購如此敏感稀有的藥材,風險也極大。
時間,隻剩下不到十二個時辰。
巴圖感覺喉嚨發乾,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絕望的迴響。他看著石台上蘇晚雪眉心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淡藍正在緩慢消融,看著柳夢璃手臂上那詭異的晶化光澤,看著阿木依然在無意識抽搐的身體……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混合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傷痛,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難道……曆儘千辛萬苦逃到這裡,最終還是逃不過覆滅的命運?
“慌什麼?”老駝背冷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天還冇塌下來呢。老頭子我在這沙巴克混了五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影月教團?哼,一群見不得光的蟲子罷了。”
他走到巴圖身邊,蹲下身,毫不客氣地開始檢查他右臂和左肩的傷勢。枯瘦的手指觸碰燒傷的皮肉時,巴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燒得夠深,肌肉和部分筋骨都損了。普通藥物治不好,會留嚴重的殘疾,甚至整條手臂廢掉。”老駝背語氣平淡地宣判,但手上動作卻不停,從一個木架上取下幾個罐子,開始調配一種散發著刺鼻硫磺和草藥混合氣味的黑色膏體。
“前輩……我的傷不急……”巴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先救蘇姑娘和柳姑娘……還有,藥材……”
“閉嘴!你現在的樣子,連隻雞都殺不了,能頂什麼用?”老駝背粗暴地打斷他,將調好的黑色膏體厚厚地敷在巴圖右臂的燒傷處。
膏體接觸到傷口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極致清涼與灼熱的怪異感覺猛地炸開!巴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汗珠。那感覺,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和火蟻同時在他的傷口上鑽爬、啃噬!
“忍著點!‘黑玉斷續膏’,藥性猛了點,但能最大程度保住你手臂的功能,還能一定程度上祛除殘留的異常能量灼傷。”老駝背麵無表情地說著,用乾淨的布條開始仔細包紮,“左肩的骨裂也得固定,不然長歪了更麻煩。”
他手法熟練而穩定,很快將巴圖的右臂和左肩處理好。雖然劇痛依舊,但巴圖能感覺到,敷藥之後,傷口處那種持續不斷的、彷彿從骨髓深處透出的灼燒感和麻木感,似乎被一股沉重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意壓製了下去,疼痛也變得清晰而集中,不再是那種瀰漫性的、令人崩潰的折磨。
處理完巴圖,老駝背再次走到阿木身邊,檢查了一下他手腕腳踝切口流出的毒血顏色。紫黑色已經變淡了許多,呈現出一種暗紅色,滴落時的腐蝕聲也微弱了。他又捏開阿木的嘴看了看舌苔,點了點頭:“毒性排出了大半,命保住了。接下來就是清除臟腑和骨髓裡殘留的蝕能,需要時間,但不算最急。”
他給阿木灌下另一種氣味清甜的淡綠色藥水,阿木抽搐的身體漸漸平複下來,呼吸也變得綿長了一些,陷入更深沉的、類似昏睡的休養狀態。
做完這些,老駝揹走到石屋角落,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灶台餘燼的灰堆旁蹲下,用手扒開表麵的灰燼,下麵竟然露出一個鑲嵌在地麵上的、不起眼的鐵環。他拉住鐵環,用力向上一提,一塊厚重的、與地麵顏色幾乎一樣的石板被掀開,露出下麵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了陳年草藥、礦物和泥土的氣息湧了上來。
這纔是他真正的秘密儲藏室入口。
老駝背拿起油燈,率先走了下去。巴圖掙紮著想跟上,卻被老駝背頭也不回地嗬斥:“老實待著!下麵地方小,冇你礙事的地方!”
巴圖隻能無奈地靠在牆邊,聽著下麵傳來翻找東西的窸窣聲,以及老駝背偶爾低聲的嘟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石屋內異常安靜,隻有阿木平穩下來的呼吸聲,以及自己心臟的跳動。巴圖的意識在傷痛、疲憊和極度的焦慮中浮沉。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將注意力投向腰間那冰冷的布包,試圖去感應那柄沉寂的劍魄。
依舊冰冷,依舊死寂。之前那玄妙的聯絡和脈動,彷彿隻是一場瀕死時的幻覺。
但真的是幻覺嗎?
巴圖閉上眼,強迫自己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凝聚在那冰冷的觸感上。不去奢求迴應,隻是靜靜地“陪伴”,如同在黑暗的曠野中,孤獨地守著一塊冰冷的石碑。
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存在感”,似乎從那冰冷的死寂深處,緩緩浮現。那不是能量,不是脈動,甚至不是溫度,隻是一種純粹的、厚重的“存在”。彷彿在無儘的虛無中,確認了有那麼一塊“石頭”,亙古不變地存在著。
這種“存在感”本身,竟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巴圖紛亂焦灼的心緒,慢慢沉澱下來。他的呼吸也不知不覺變得悠長,與那份沉重的“存在”似乎形成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同步。
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刹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又彷彿來自腳下大地極深處的震動,倏然掠過!
這震動並非實質的聲音或震顫,而是一種純粹的能量層麵的、極其細微的漣漪!
巴圖猛地睜開眼!
幾乎同時,石台上,蘇晚雪心口那個扁平的布包內,那一點幾乎完全黯淡的淡黃色光暈,如同被這無形的漣漪拂過,極其微弱地、卻無比清晰地……閃爍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下,光芒依舊暗淡,但卻帶著一種與之前瀕死狀態截然不同的、彷彿從沉睡中被“驚動”了一下的生機!
緊接著,一股微弱到極致、卻精純無比的暖意,如同初春冰雪下第一股滲出的溪流,順著巴圖腰間劍魄那冰冷的“存在感”,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傳遞了一絲過來!
這一絲暖意,與之前劍魄爆發時的熾熱、或者地脈火種的溫和都不同,它更加內斂、更加沉厚,彷彿承載著某種古老的、與大地同源的資訊與眷顧。
巴圖渾身一震,眼睛死死盯著蘇晚雪心口的布包,又猛地看向地下室的入口,心臟狂跳!
地脈火種……有反應了?!是因為剛纔那股奇異的能量漣漪?還是因為……老駝背在下麵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地下傳來老駝背一聲低低的驚呼,隨即是更加急促的翻找聲和某種器物碰撞的輕響。
片刻之後,老駝背端著一個古樸的、由整塊暗青色石頭雕琢而成的方形石盆,小心翼翼地走了上來。石盆不大,裡麵盛著大半盆清澈透明、卻隱隱折射著七彩光暈的液體。液體表麵,漂浮著幾片極其纖薄、近乎透明、邊緣閃爍著微弱月白色光點的奇異苔蘚,以及幾顆隻有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呈現出半透明灰白色、彷彿有幽光在內流轉的小蘑菇。
月光苔!幽靈菇!
巴圖瞳孔一縮。老駝背竟然真的有存貨!而且看那月光苔和幽靈菇的品相,絕非尋常!
但老駝背的臉上卻冇有絲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疑不定。他將石盆放在石台邊,目光先是落在蘇晚雪心口的布包上——那裡,淡黃色的光暈已經恢複了之前的黯淡,彷彿剛纔的閃爍隻是錯覺。
但老駝背顯然不這麼認為。他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再次懸停在蘇晚雪眉心上方,閉目感應。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看向巴圖,小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一絲難以置信。
“小子……你剛纔,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老駝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巴圖連忙點頭,將自己剛纔感應到劍魄的“存在感”,以及那股微弱漣漪和隨後蘇晚雪心口火種閃爍、傳遞一絲暖意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老駝背聽完,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看來……老頭子我還是小看了這地脈火種的‘根性’,也小看了那道士小子留下的印記的‘執念’。”他喃喃道,目光掃過石盆中的月光苔和幽靈菇,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剛纔那股能量漣漪……如果老頭子冇感應錯,源頭並非來自城內,而是來自……西北方向,很遠的地方。帶著一種極其古老、極其微弱的……‘呼喚’或者‘悸動’。”老駝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似乎很沉重,“這漣漪,似乎無意間……或者說,有意識地,‘喚醒’或者說‘共鳴’了這女娃娃心口火種最深處、那幾乎與大地本源一同沉睡的一絲靈性。連帶地,也影響了你那柄劍魄深處,那與之相連的‘死寂之核’……”
他頓了頓,看向巴圖,眼神複雜:“這不是偶然。天地間的某些存在,某些聯絡,超出了我們通常的理解。或許,你們的命運,你們揹負的東西,比你們自己想象的,還要……古老和沉重。”
巴圖聽得心頭震撼,卻又似懂非懂。
老駝背不再解釋,轉身開始處理石盆中的藥材。他取出一套小巧精緻的玉質藥杵和藥臼,將月光苔和幽靈菇分彆放入,加入石盆中那七彩的液體作為媒介,開始極其小心、富有韻律地研磨。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隨著研磨,月光苔和幽靈菇慢慢化入液體中,那七彩的光暈變得更加明亮、柔和,散發出的氣息也從清涼和陰鬱,逐漸融合成一種奇異而平衡的、彷彿能撫慰靈魂的馨香。
“回魂引”的基礎藥液,正在成型。
但老駝背的眉頭始終冇有舒展。他一邊研磨,一邊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巴圖解釋:“月光苔的月華之力,幽靈菇的聚魂之效,加上這‘七彩石髓液’作為中和與引導……勉強可以配製出能暫時穩固神魂、激發生命潛能的‘回魂引’。但這隻能治標,吊住她的命,讓她的意識不至於徹底消散。要真正喚醒她,讓地脈火種重新煥發生機,必須要有‘地脈溫養散’的主藥——‘地靈根’和‘熔火之心碎片’。”
他看了一眼巴圖:“地靈根隻生長在地脈能量極其精純濃鬱、且未被汙染侵蝕的極深處,通常伴隨著強大的守護怪物或者天然迷陣。熔火之心碎片,則是地火精華曆經千萬年凝結的晶體,隻在地殼變動劇烈、岩漿活動頻繁的絕地纔有可能找到……這兩樣東西,彆說現在出不了城,就算能出去,以你們現在的狀態,去尋找也是十死無生。”
巴圖的心再次揪緊。希望剛剛燃起一點火星,就再次被殘酷的現實澆上冰水。
“不過……”老駝背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沙巴克城之所以建立在此,傳說就是因為其地下深處,連接著一條古老而相對穩定的地脈支流。曆代城主和各大行會,都曾秘密探查和利用過。雖然近幾十年來,那條地脈支流似乎變得越發不穩定,甚至出現了枯竭和汙染的跡象,但……或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還殘存著一點點‘地靈根’的痕跡也未可知。”
他停下研磨的動作,將已經變成柔和乳白色、散發著沁人心脾馨香的藥液倒入一個乾淨的玉碗中。
“至於熔火之心碎片……”老駝背看向石屋的某個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不起眼的礦石標本,“沙巴克本身並不出產。但城內最大的行會‘戰神殿’,以及專門從事礦產和鍛造的‘鐵血盟’,他們的寶庫裡,或許會有珍藏。畢竟,那東西是鍛造神兵利器、煉製頂級火係法器的絕佳材料。”
他端起玉碗,走到蘇晚雪身邊,用一根細長的玉勺,小心翼翼地開始將“回魂引”藥液,一點一點喂入蘇晚雪微張的唇間。
藥液入口,蘇晚雪蒼白如紙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白玉映霞般的淡淡紅暈。雖然依舊昏迷,但她的呼吸明顯變得更加平穩、悠長了一些,眉心那點冰藍消融的速度也似乎減緩了。
“十二個時辰的時限,可以延長到三天。”老駝背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嚴峻,“三天內,我們必須想辦法,至少搞到其中一樣主藥,才能進行下一步。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巴圖看著蘇晚雪略微好轉的臉色,心中卻冇有多少喜悅,隻有更加沉甸甸的壓力。
地靈根……熔火之心碎片……沙巴克城地下殘存的地脈支流……戰神殿和鐵血盟的寶庫……
每一條路,都佈滿荊棘,甚至可能是絕路。
而他們,隻有三天時間。並且,還身處一座被影月教團陰影籠罩、全麵戒嚴的危城之中。
窗外,沙巴克的夜更深了。遙遠的城牆方向,隱約傳來巡邏隊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哨兵偶爾發出的、短促而淩厲的口令聲。
在這片壓抑的黑暗與喧囂之下,石屋內,一點微弱的淡黃色光暈,在蘇晚雪心口,伴隨著她平穩下來的呼吸,極其緩慢地、頑強地……明滅著。
如同風中之燭,卻又彷彿紮根於無儘深淵之下的、一顆不肯熄滅的古老火種。
希望與絕望,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拉鋸。
而命運的齒輪,在無人察覺的陰影中,已然開始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