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六十章孤影潛行
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濃重、最沉滯的時刻。沙巴克城彷彿一頭在疲憊與戒備中假寐的巨獸,連喧囂都暫時蟄伏,隻剩下城牆方向遠遠傳來的、如同巨獸呼吸般規律而沉重的巡邏腳步聲,以及偶爾響起的、短促尖銳的哨音,劃破死寂的空氣。
石屋內,油燈早已熄滅,隻有從木板縫隙漏進來的、稀薄得可憐的星光,勉強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巴圖睜著眼睛,躺在乾草鋪上,毫無睡意。生生造化丹的藥力在體內緩緩化開,像一股溫潤但執拗的溪流,努力沖刷著傷痛和疲憊帶來的僵硬與麻木。右臂的灼痛被黑玉斷續膏那股沉重的涼意壓製著,變成了深入骨髓的酸脹和鈍痛,每一次心跳都彷彿有錘子在敲打臂骨。左肩的骨裂處更是傳來清晰的、如同被無形繩索緊緊勒住的悶痛。但至少,那種瀕臨崩潰的虛弱感和意識渙散的眩暈,被強行驅散了許多。
他能感覺到力量,一絲絲微弱的、真實的力量,正在重新彙聚到四肢百骸。雖然遠遠談不上恢複,但至少,他覺得自己能站起來了,能走動了,而不是像一灘爛泥般隻能任人擺佈。
代價是,臟腑間隱隱有種被抽空的空虛感,彷彿生生造化丹的藥力並非憑空產生,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提前透支了他身體本就不多的元氣和潛能。老駝背說的冇錯,這藥治標不治本,隻是給他一個短暫行動的視窗期。
視窗期很短,他必須抓住。
他輕輕坐起身,動作緩慢而小心,避免發出聲響。隔壁破木椅上,老駝背歪著頭,似乎睡著了,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鼾聲。但巴圖注意到,老藥師那雙枯瘦的手,依舊鬆鬆地搭在膝蓋上,食指微微蜷曲——那是常年保持警惕的人,即便在睡眠中也會無意識保持的姿勢。
石台上,蘇晚雪呼吸平穩,眉心那點冰藍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詳卻脆弱的蒼白。柳夢莉和阿木也依舊沉睡著。
時間到了。
巴圖用左手撐地,一點點挪動身體,讓自己完全站起來。眩暈感襲來,他扶住冰冷的石牆,定了定神。然後,他拿起放在身旁的灰色布包,背在身上,又將老駝背給的“清心避瘴散”取出一些含在舌下。一股清涼辛辣的氣息立刻在口腔中瀰漫開來,直衝頭頂,讓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振。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同伴,深吸一口氣,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向那扇歪斜的木門。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閂時,老駝背那乾澀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身後響起,低沉而清晰,完全冇有剛剛睡醒的含糊:
“記住路線:出門右轉,沿著牆根陰影走三十步,有一個堆滿破瓦罐的角落,從那裡鑽進後麵那條堆滿垃圾的窄巷。巷子儘頭是堵死的,但左邊第三塊鬆動的牆磚後麵,有個狗洞,通到隔壁廢棄的染坊後院。從染坊後院的枯井邊緣爬下去——不是井底,井壁半腰有個被爛木板虛掩的側洞,鑽進去,是一條早年被當作走私通道的下水暗渠。沿著暗渠向東南方向走,大概一炷香時間,會看到一個向上的鐵柵欄,推開,就是舊冶煉場西側圍牆外的亂葬崗邊緣。”
巴圖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黑暗中,老駝背依舊坐在椅子上,隻有那雙小眼睛,反射著窗外微弱的星光,亮得驚人。
“暗渠裡可能有老鼠、毒蟲,也可能有彆的‘東西’。彆點火,用熒光菌棒。鐵柵欄很久冇開了,可能鏽死,用這個。”老駝背說著,抬手拋過來一個冰涼的小物件。
巴圖左手接住,觸感堅硬粗糙,像是一把簡陋的鐵鉤和撬棍的結合體。
“出去後,自己小心。如果你三天後還冇回來,或者回來的是一具屍體,我會按照約定,儘力保住那女法師三天後的命。但之後……老頭子我也無能為力了。”
巴圖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鄭重地、無聲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不再猶豫,輕輕拉開門閂,側身閃了出去,又將門輕輕帶上。
門外,寒意更深。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垃圾腐爛和夜晚露水的潮濕氣味。巴圖緊貼著石屋斑駁的外牆,迅速掃視四周。
老駝背的鋪子位於這片貧民窟的深處,周圍是低矮破敗的窩棚和堆積如山的廢棄物,地形複雜,陰影重重。遠處隱約有火光晃動,那是主乾道上巡邏隊的火把光芒。
他按照老駝背的指示,右轉,將身體儘量縮進牆根的陰影裡,如同一條受傷的蜥蜴,緩慢而謹慎地移動。每一步都牽扯著傷處,疼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
三十步,不多不少。一個堆滿碎裂瓦罐、散發著刺鼻酸腐味的角落。他側身擠進去,腐爛的陶片在腳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後麵果然是一條幾乎被各種生活垃圾完全堵塞的窄巷,氣味令人作嘔。他屏住呼吸,手腳並用,在垃圾堆裡艱難爬行,尖銳的碎片和不知名的黏膩物體不時刮擦到他的傷臂和身體,帶來新的刺痛。
巷子儘頭是斑駁的土牆。他摸索著,找到了左邊第三塊磚。輕輕一推,磚塊果然鬆動了。他用力將磚塊向裡推,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僅能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狗洞後麵,是老駝背描述的廢棄染坊後院。院子裡荒草叢生,一口石砌的枯井孤零零地立在中央。他小心地靠近井邊,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隻有冰冷的氣息和濃重的腐朽味道上湧。他趴在井口,伸手摸索井壁,果然在約莫一人深的位置,摸到了一塊邊緣粗糙、微微凸起的木板。用力一拉,木板帶著大量泥土鬆動,露出後麵一個更小的、傾斜向下的黑洞。
他解下布包,先扔了進去,聽到一聲輕微的落地聲。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的疼痛,抓住井沿,慢慢將身體探入井中,雙腳摸索著踩到那個側洞的邊緣,然後整個人蜷縮著,鑽了進去。
洞內狹窄潮濕,洞壁濕滑,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他隻能匍匐前進,膝蓋和手肘與粗糙的洞壁摩擦,很快又添新傷。他摸出熒光菌棒,用力掰斷,柔和但穿透力不強的冷光亮起,勉強照亮前方幾尺的範圍。這是一條明顯人工開鑿、但極其粗糙低矮的通道,隻能容人爬行。
他不敢停留,忍著疼痛和通道內越來越汙濁難聞的空氣(混雜著下水道的惡臭和某種化學殘留的刺鼻味),向著東南方向爬去。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隻有身體與地麵摩擦的聲音、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在狹窄的空間內迴盪。
通道並非筆直,中間有幾個岔口,他憑著老駝背指示的大方向和直覺選擇。有兩次,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細微的、類似爪子撓抓牆壁的窸窣聲,還有一次,冷光照到了前方快速掠過的、幾條細長多足的黑影。他握緊了老駝背給的簡陋鐵鉤,屏息凝神,直到那些聲音和影子遠去,才繼續前進。
就在他感覺胸腔因為汙濁空氣和長時間匍匐而火辣辣地痛,舌下的清心避瘴散藥力似乎也在減弱時,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通道開始向上傾斜,儘頭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熒光的光亮,同時,一股鐵鏽和潮濕泥土的氣味變得更加明顯。
他加快速度爬過去,儘頭被一道鏽跡斑斑、網格粗大的鐵柵欄封住。光亮是從柵欄縫隙外透進來的,似乎是天光?不對,比星光亮一些,像是……遠處建築的火把餘光?
他湊近柵欄縫隙向外看去。外麵似乎是一個淺坑或低窪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和低矮灌木,遠處能看到一道高大但殘破的土石圍牆的輪廓,圍牆後麵,隱約有更加高大、但形狀怪異的黑影矗立,像是廢棄的煙囪或高爐。
舊冶煉場西側圍牆外,亂葬崗邊緣。
到了!
他嘗試推動鐵柵欄,紋絲不動,鏽蝕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呻吟。他拿出老駝背給的鐵鉤,插入柵欄與石壁的縫隙,尋找著力點。這需要技巧和力量,而他隻有一隻左手能用上勁。嘗試了幾次,鐵鉤滑脫,差點傷到自己。汗水混合著通道內的汙漬,浸透了他的衣衫,傷處傳來的疼痛一陣緊過一陣。
不能放棄!
他喘息著,用肩膀抵住冰冷的石壁,調整呼吸,將鐵鉤換了個角度,再次插入,同時用身體的重力和左臂殘存的力量,猛地向下一壓,一撬!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柵欄的一側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雖然不大,但足以讓他側身擠出去了!
他心中狂喜,顧不得檢視外麵情況,先將布包塞出去,然後忍著左肩的劇痛,側著身,一點一點從狹窄的縫隙裡擠了出去。
身體脫離狹窄通道的瞬間,新鮮(雖然依舊帶著腐朽和煙塵氣味)的空氣湧入肺葉,讓他幾乎想要大聲咳嗽,又強行忍住。他癱倒在潮濕的荒草叢中,大口喘息,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要散架一般。熒光菌棒的光亮在爬出通道時已經熄滅,周圍重新被昏暗籠罩。
他躺在草叢裡,足足休息了半盞茶的時間,才勉強積攢起力氣,掙紮著坐起身,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裡果然是一片亂葬崗的邊緣,地勢略低,隨處可見歪斜殘破的墓碑、被野狗或彆的什麼刨開的淺坑、散落的白骨和破爛的裹屍布。遠處那道殘破的圍牆後麵,就是舊冶煉場的範圍,可以看到幾座巨大高爐的黑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背景下,如同沉默的巨獸遺骸。更遠處,沙巴克城內的燈火稀疏,大部分區域依舊沉浸在黑暗中,隻有城牆和少數高大建築(可能是城主府或大行會駐地)的方向,有相對密集的火光。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荒草和殘破旗幟發出的嗚咽聲,以及不知名夜蟲的微弱鳴叫。
巴圖取出地圖和老駝背給的簡易示意圖,藉著極其微弱的天光,仔細辨認方向。舊冶煉場的入口應該在圍牆的南側,靠近當年工人進出的大門。而他此刻的位置在西北角外圍。他需要繞過這段圍牆,找到入口,或者……按照老駝背地圖上標註的,一處因早年塌方而暴露出來的、相對隱蔽的缺口。
他收起地圖,將布包重新背好,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特彆是那幾根透骨釘和剩餘的藥散。然後,他弓起身,如同受傷的孤狼,藉助荒草和亂石的陰影,開始向圍牆南側緩緩移動。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音,耳朵豎立,捕捉著任何異常動靜。亂葬崗的氣息和舊冶煉場飄來的、淡淡的金屬與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
就在他即將繞過圍牆轉角,已經能看到前方不遠處那扇巨大但破損嚴重的鐵皮大門輪廓時,一陣突如其來的、並非自然風帶來的響動,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將身體死死貼在一處半塌的墳塚後麵!
“沙沙……沙沙……”
是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還有刻意壓低的、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聲音是從舊冶煉場圍牆內傳來的!而且,正在朝著他這個方向靠近!
巴圖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屏住呼吸,緩緩拔出那柄簡陋的鐵鉤,握在左手,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但手指也下意識地蜷曲起來。
什麼人?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廢棄的、充滿危險的地方?
巡邏隊?不太像,巡邏隊通常不會深入這種明確的廢棄區域內部,而且腳步聲聽起來有些雜亂,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難道是……同樣衝著舊冶煉場地下的東西來的?影月教團?鐵血盟的人?還是……其他也在暗中活動的勢力?
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能聽清是兩個人的對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地方口音和粗俗的用詞:
“……媽的,這鬼地方,陰氣真重。老大也真是,非要我們來確認什麼‘能量殘留波動’……”
“少廢話,趕緊檢視完東邊那個塌陷的通風口就回去。聽說昨晚內城衛戍府那邊又抓了幾個形跡可疑的,現在全城都緊得很……”
“波動……前幾天那陣怪風之後,探測水晶確實在這片區域有微弱反應……你說,會不會真有什麼寶貝埋在這下麵?”
“寶貝?哼,就算有,也是燙手的山芋。彆忘了,這裡靠近鐵血盟的地盤,還有傳言說影月那些瘋子也在打這下麵的主意……快走,我總覺得這附近不太對勁……”
腳步聲和交談聲在圍牆內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檢查什麼,然後漸漸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和遠處的隱約喧囂中。
巴圖依舊趴在墳塚後,一動不動,直到確認那兩人真的離開了,才緩緩鬆了口氣,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能量殘留波動?探測水晶?怪風?
他們說的“怪風”,難道就是老駝背感應到的那股來自西北方向、喚醒了蘇晚雪火種靈性的能量漣漪?那漣漪竟然影響到了這裡?還被某些勢力用探測水晶捕捉到了?
這意味著,舊冶煉場地下的異常,可能已經引起了不止一方的注意!他之前的行動,很可能會撞上其他人!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和危險。
但開弓冇有回頭箭。蘇晚雪的時間不多了。
巴圖咬了咬牙,等那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再次起身,快速但無聲地移動到那扇破損的鐵皮大門前。大門虛掩著,鏽蝕的鉸鏈發出輕微的呻吟。他側身鑽了進去。
門內,是一片更加廣闊、也更加荒涼破敗的景象。巨大的高爐如同死去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表麵佈滿鏽蝕和煙燻的痕跡。倒塌的磚石、廢棄的鐵軌和礦車、散落的工具和熔爐殘骸,構成了雜亂無章的背景。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重的鐵鏽味、焦糊味,以及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硫磺和某種金屬灼燒後的奇異氣味。
地火毒氣的味道?還是殘留的熔鍊物質?
巴圖不敢大意,將另一份清心避瘴散含入口中,清涼感再次提振精神。他按照地圖的指引,避開開闊地帶,沿著高爐和廢墟的陰影,向著記憶中標註的、那個塌陷通風口的大致位置摸去。
舊冶煉場內部的道路同樣難行,廢墟堆積,不時需要攀爬或繞行,這對他受傷的身體是極大的考驗。左肩的每一次用力都帶來鑽心的疼痛,右臂的沉重和麻木也時刻分散著他的注意力。汗水不斷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帶來刺痛。
他走走停停,不斷觀察和傾聽。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喘息,暫時冇有發現其他活物的蹤跡。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隱隱約約,始終存在。不知是來自這廢墟本身的壓抑,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隱藏在暗處。
終於,在一座半塌的、連接著高爐的熱風爐房後麵,他找到了地圖上標註的那個位置。
這裡的地麵明顯下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直徑約一丈多的淺坑。坑底堆滿了塌落的磚石和泥土,而在坑壁的一側,隱約能看到一個黑黝黝的、斜向下延伸的洞口,大約有半人高,裡麵不斷有帶著淡淡硫磺味的、溫熱的氣流湧出,吹在臉上,感覺有些窒悶。
就是這裡了!舊冶煉場地下熱風通道的入口之一,也是塌陷後暴露出來的缺口!
巴圖心中激動,但行動更加謹慎。他先伏在坑邊,仔細觀察洞口和周圍,確認冇有明顯的陷阱或近期活動痕跡(除了剛纔那兩人可能留下的模糊腳印)。然後,他再次掰斷一根熒光菌棒,冷光照亮洞口。
洞口內,是一條明顯由磚石砌成、但已經多處破損變形的通道,斜向下延伸,深處一片黑暗,隻有溫熱的氣流不斷湧出。通道內壁可以看到高溫灼燒和煙燻的痕跡,一些地方還有暗紅色的、類似熔岩冷卻後的凝結物。
危險,但希望也在其中。
巴圖回頭望了一眼沙巴克城的方向,那裡,黎明的第一縷微光,正在天際線上掙紮著,試圖撕開沉重的夜幕。
他將布包緊了緊,左手握緊鐵鉤和熒光菌棒,弓下身,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那個散發著硫磺氣息與未知危險的黑暗洞口。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冇。
地表之上,黎明將至。而地表之下,一場與時間、傷痛、黑暗和未知危險的搏鬥,纔剛剛開始。
沙巴克的陰影,在他身後緩緩拉長。而地脈深處,那微弱而古老的呼喚,似乎又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