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七章老駝背的審視與地脈迴響
老駝背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精準地撬開了巴圖竭力維持的、用謊言和部分真相拚湊的脆弱外殼,直抵核心。
石屋內瀰漫的古怪氣味似乎更加濃烈了,土灶上藥罐的咕嘟聲、阿木毒血滴落的滋滋聲,在這一刻都變得異常清晰,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油燈昏黃的光在老駝背滿是皺紋的臉上跳動,映得他那雙銳利的小眼睛忽明忽暗,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
巴圖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著,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右臂和左肩火燒火燎的劇痛,也帶來一陣陣眩暈。他知道,在這個看似不起眼卻神秘莫測的老藥師麵前,繼續編織拙劣的謊言不僅是徒勞的,更可能斷送蘇晚雪他們最後的一線生機。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乾澀得發痛。目光越過老駝背佝僂的肩膀,落在石台上蘇晚雪蒼白寧靜的側臉上,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起伏,像一根細線,緊緊勒在他的心上。
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牽動傷處,額角滲出冷汗,但眼神卻變得堅定起來。
“前輩……”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保持清晰,“我們並非有意隱瞞。隻是經曆之事……牽扯甚大,恐招來殺身之禍,也怕連累無辜。”
老駝背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冇有催促,隻是那雙小眼睛裡的審視光芒更盛。
巴圖組織著語言,從比奇礦洞深處遭遇林風、蘇晚雪、柳夢璃開始,簡略講述了“戰法道”鐵三角的形成,以及在盟重土城地下“沉眠聖所”遭遇的變故——瑪法裡奧的異常、蝕心者的蠱惑、赤月惡魔虛影的出現,以及那場慘烈的戰鬥。他重點描述了林風最後燃燒混沌本源、引爆能量衝突以破除獻祭陷阱的場景,以及那之後,蘇晚雪體內地脈之心火種的變化和林風殘存的一絲印記融入其中的情況。
“林兄弟……生死不明,隻剩下這點印記與蘇姑孃的心火相連。”巴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痛苦,“我們一路逃亡,蘇姑娘為救治柳姑娘和維持這絲聯絡,多次透支,火種近乎熄滅……直到在裂穀中,我似乎……通過這柄劍魄,感應到了一些難以理解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布包,繼續道:“這劍魄,原本是一把名為‘淨蝕之鑰’的古老鑰匙,在聖所中吸收了林兄弟的混沌能量、蘇姑孃的地脈之火,還有……某種淨化之力,異變而成。它之前曾與我、與地脈有過共鳴,但在裂穀出口,為了對抗蝕化半獸人,我強行催動,它似乎耗儘了所有靈性,變得冰冷死寂……但在最後關頭,我意識渙散時,又彷彿感覺到一絲奇異的聯絡,從蘇姑娘心口的火種,連接到這劍魄深處某個……極其沉重死寂的‘點’。”
巴圖儘力描述著那種玄而又玄的感覺,儘管語言貧乏,但那份真實不虛的瀕死體驗和隨後意識被“錨定”的感覺,卻是做不得假的。
老駝背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皺紋如同凝固的溝壑,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巴圖說完,屋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阿木偶爾因毒性排出而發出的無意識呻吟。
良久,老駝背才緩緩站起身,冇有立刻迴應巴圖的敘述,而是轉身再次走向石台。這一次,他徑直來到蘇晚雪身邊,伸出枯瘦的右手,懸停在蘇晚雪心口布包上方約三寸處,五指微微張開,彷彿在虛空中感受著什麼。
他的眼睛微微閉上,眉頭卻緩緩皺緊,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微含混,彷彿在吟誦某種古老的咒文,又像是在與某種看不見的存在溝通。
巴圖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看到老駝背懸空的手指,似乎在極其輕微地顫抖,指尖周圍的空氣,隱隱泛起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水紋般的漣漪。
片刻之後,老駝背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爆射,卻又迅速收斂,化為一種深深的複雜情緒——震驚、瞭然、追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地脈之心……果然……”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冇想到,老頭子我有生之年,還能感應到如此純淨、卻又如此微弱的地脈本源火種……而且,裡麵竟然還糾纏著一絲……‘炎’的氣息?不對,比‘炎’更古老,更混沌……是了,那小子說的‘混沌印記’……”
他轉過頭,看向巴圖,眼神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一絲凝重和……責任?
“小子,你叫巴圖?”
“是。”
“你們遇到的那個道士小子,叫林風?體內有冰火混沌能量,初步凝聚了‘炎煌印記’?”老駝背確認道。
巴圖點頭:“是。”
“炎煌印記……地脈火種……”老駝背踱步到那排滿是瓶罐的木架前,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幾個看起來最為古舊、落滿灰塵的陶罐,眼神飄遠,“上古傳說,天降流火,地湧熔心,有先民感其意,得‘炎煌’之契,掌天地人三火,調和陰陽,鎮守地脈……冇想到,傳說竟有印證之時,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他猛地收回手指,轉身看向巴圖,語氣斬釘截鐵:“你們這群小娃娃,惹上的麻煩比天還大!赤月惡魔的陰影,影月教團的瘋狗,還有這地脈火種和炎煌印記的牽扯……任何一樣泄露出去,都足以讓整個沙巴克,不,是整個瑪法大陸掀起腥風血雨!”
巴圖心頭一沉:“前輩,那我們……”
“閉嘴,聽我說完!”老駝背不耐煩地打斷他,語速快了起來,“那女法師心口的火種,現在微弱得就像風裡的一縷煙,全靠裡麵那點混沌印記和一絲極其頑固的求生意誌吊著。但它畢竟是地脈本源所化,與腳下大地有著最根本的聯絡。隻要大地不徹底死寂,它就有一線不滅的可能——但也僅僅是一線。”
他走到柳夢莉身邊,指著她那晶化的手臂:“這女戰士中的晶蠍蝕毒,已經深入骨髓臟腑,按理說早該冇命了。但她體內有一股異常精純霸道的火靈藥力,暫時壓製住了蝕毒的爆發,保住了心脈。這藥力……”他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極淡藥味,“火靈髓芝?還是年份極高的?你們從哪裡搞來的?”
“是在一處上古遺蹟的地火礦脈中偶然所得。”巴圖如實回答。
“運氣倒是不錯。”老駝背撇撇嘴,“但這藥力也快耗儘了。蝕毒如附骨之疽,不清除乾淨,遲早反撲。”
最後,他看向阿木:“這箇中毒淺些,但混合了蝕能,麻煩點。不過老頭子還能處理。”
分析完病情,老駝背盯著巴圖,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精光:“現在,說最關鍵的問題——錢,或者等值的硬貨。救這四個人,尤其是保住那女法師心口的火種不散,清除女戰士體內的蝕毒,需要用到的東西,可不是尋常草藥金幣能買到的。”
巴圖喉嚨發乾。他們現在身無分文,連像樣的裝備都冇有。
“前輩……我們所有行囊都在逃亡中丟失了。現在……除了這條命,一無所有。”巴圖的聲音帶著苦澀,“但隻要前輩能救他們,我巴圖這條命,從此就是前輩的!為奴為仆,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老駝背嗤笑一聲:“我要你的命有什麼用?燉湯都嫌柴。”他摸著下巴,目光再次落回巴圖腰間的布包,以及石台上蘇晚雪心口的布包,眼神閃爍不定。
“這樣吧,”老駝背似乎做出了決定,“診金和藥費,可以暫欠。”
巴圖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種亂世,這種地方,還有賒賬治傷的?
“彆高興太早。”老駝背冷冷道,“欠債是要還的,而且利息很高。我要你們做三件事。”
“前輩請講!”
“第一,”老駝背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在你們能力範圍內,替我收集三樣東西:十顆‘腐骨蜥蜴的完整毒腺’,要新鮮的;五兩‘地火深層熔岩核心處凝結的‘赤炎精粹’;還有……一份‘沙漠血蟻後的完整蟻晶’。這些東西的用處和可能在哪裡找到,我會稍後告訴你。”
腐骨蜥蜴?赤炎精粹?沙漠血蟻後?每一樣聽起來都極其危險且難以獲取!但巴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隻要我能活下來,一定辦到!”
“第二,”老駝背豎起第二根手指,“在你養傷期間,以及之後你們在沙巴克活動時,幫我留意城內所有關於‘異常蝕能事件’、‘赤月相關傳聞’以及‘影月教團隱秘據點’的訊息。尤其是與沙巴克城主府、各大行會高層,以及……城東‘黑鐵酒吧’有關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儘可能詳細地記下來,告訴我。”
這個要求更加意味深長。老駝背顯然對沙巴克城內的暗流瞭如指掌,並且有自己的情報需求。巴圖心中凜然,但還是點頭應下。
“第三,”老駝背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也是最重要的——關於這女法師體內的地脈火種,以及那道士小子可能還存在的線索,還有你這柄劍魄的異狀,在你們擁有足夠自保能力、或者找到真正可靠的盟友之前,絕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記住,是任何人!包括外麵那個鐵岩,以及沙巴克任何看似官方或友善的勢力!否則,不僅你們會死無葬身之地,連老頭子我也可能被牽連進去!”
巴圖重重地點頭,他能感受到這個要求的沉重分量:“晚輩發誓,必定嚴守秘密!”
“好了,條件暫時就這樣。”老駝背似乎鬆了口氣,但又立刻板起臉,“現在,先救急。那箇中毒的小子好辦,女戰士的蝕毒壓製也還能維持一兩天。最麻煩的是這個女法師……”
他走回蘇晚雪身邊,沉吟片刻,從懷裡摸索出一個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非金非木的盒子。打開盒子,裡麵是淺淺一層近乎透明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淡藍色膏體。他用一根銀針挑起米粒大小的一點,小心翼翼地點在蘇晚雪的眉心。
那淡藍色膏體接觸皮膚的瞬間,竟然如同活物般滲透進去,消失不見。而蘇晚雪蒼白如紙的臉色,似乎……極其輕微地緩和了一絲絲?甚至連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也似乎平穩了那麼一丁點。
“這是‘冰魄凝神膏’,能暫時穩定她的神魂,減緩生命流逝的速度,但也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老駝背合上盒子,神色不見輕鬆,“十二個時辰內,我必須配齊‘回魂引’和‘地脈溫養散’的主藥,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需要什麼藥?我去找!”巴圖掙紮著想站起來。
“就你現在這樣?”老駝背毫不客氣地諷刺道,“出了這個門,走不出三條街就得昏死過去。給我老實躺著!”
他走到牆邊,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摸索了幾下,竟然推開了一塊看似與牆壁一體的石板,露出後麵一個狹窄的、向下延伸的階梯入口。一股更加濃鬱、但也更加純粹的草藥味和淡淡的土腥氣從下麵傳來。
“下麵是我的配藥室和儲存間,有些東西不能放在明麵上。”老駝背解釋道,“配‘回魂引’缺兩味關鍵輔藥:‘幽靈菇’和‘月光苔’。城裡幾個大藥鋪或許有庫存,但這個時候去求購,太過顯眼。而且,品質未必能達到要求。”
他皺眉思索著:“幽靈菇喜陰,常在古墓、廢棄礦洞深處生長,月光苔則隻在月華特彆精純的夜晚,在某些富含魔力的岩石表麵凝結……沙巴克城內肯定冇有,城外……西北方向‘廢棄礦坑’深處,或許有幽靈菇的蹤跡;至於月光苔,東南邊‘死亡山穀’入口處的‘月影石林’,傳說在特定時辰會有產出。但這兩個地方……”
都是凶險之地!廢棄礦坑深處有殭屍和未知怪物出冇,死亡山穀更是危機四伏,蝕化生物和影月教團活動頻繁。
巴圖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石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伴隨著鐵岩刻意壓低但難掩焦急的聲音:“老駝背!快開門!有情況!”
老駝背眉頭一皺,迅速將暗道石板複原,快步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吵什麼?不是說了不準打擾?”
鐵岩的臉擠在門縫外,低聲道:“剛收到內城兄弟傳來的緊急訊息!衛戍官大人下令,全城戒嚴!所有城門封閉,許進不許出!巡邏隊全部加倍,重點排查所有近日入城的陌生麵孔、尤其是受傷人員!據說……是發現了影月教團高級成員在城內活動的確切證據,可能要進行大規模搜捕!”
老駝背和門內的巴圖,臉色同時一變!
戒嚴?排查受傷人員?影月教團高級成員?
這時間點,未免也太巧合了!
難道……他們的行蹤,還是暴露了?或者說,影月教團在沙巴克的力量,比預想的還要強大和猖獗?
沙巴克的夜幕,在這一刻,彷彿驟然沉重了數倍。無形的網,似乎正在悄然收緊。
而石屋內,蘇晚雪眉心那點冰藍,正在一絲絲消融,與時間賽跑的滴答聲,彷彿已經在耳邊清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