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與褚琰的婚事是在三月初正式落定,由皇上親自下旨賜婚。
這一日,徐府正廳香案高設,紅氈鋪地,闔府眾人皆整衣肅容,跪迎天使。宣旨太監朗聲誦讀聖旨,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庭堂之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茲聞徐氏甥女孫歆,毓質名門,柔嘉維則,儀容靜好,性秉慧端。肅王褚琰,朕之四子,天資英毅,克勤克慎,德配其位。二人良緣天作,佳偶自成。
今特賜婚於二人,擇吉日完姻。爾其欽哉,永諧琴瑟之好,共承宗廟之儀。
欽此。”
祈安雙手高擎,恭接聖旨,依禮三叩謝恩。
指尖觸及織金雲紋的明黃綾帛時,一陣悸動自心口湧起,久久難以平複。
她垂首斂眸,將萬般翻湧的情緒皆藏於恭謹的儀態之下……
禮部之人走後,眾人方纔起身。
徐蕙快步湊近,笑盈盈地向祈安道喜:“表姐,恭喜恭喜!”
祈安笑著應道:“多謝表妹。”
隨即,就見徐蕙好奇地湊到祈安手邊,目光灼灼落在那捲聖旨上,驚歎道:“哇,我還是頭一回這麼近瞧見聖旨呢!”說著指尖已撫了上去。
一旁的薑婉見狀,輕攬過她的肩頭將她的身子帶直:“好了,此乃天家恩賜,非同小可,萬不能出半點差錯。”又對祈安說,“韻然快將它收好罷。”
祈安頷首應下,將聖旨仔細收入錦匣,轉交給一旁候著的劉媽媽,叮囑她供奉於早已備好的香案之上。
薑婉立於一側,眉目間盈滿笑意,柔聲道:“如今這婚事總算塵埃落定,咱們府中也該好生籌備起來了。”
祈安聞言轉身,回她:“後續諸多事宜,少不得要勞煩舅母多費心操持。”
薑婉聽了笑意愈深,“一家人何須說這些見外的話?況且這是徐家天大的榮耀,我歡喜還不及呢。”
薑婉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徐蕙,認真說道:“如今韻然的婚事既已定下,你的親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話題忽落到了自己身上,徐蕙當即蹙起眉頭,快步上前,挽著薑婉的手臂撒嬌:“娘!您怎的老想著把女兒往外推呀?”
她心裡還盤算著多享幾時自在,可不願早早就被婚事束縛。
薑婉無奈地輕拍她手背,溫聲勸道:“京中與你一般大的姑娘,好些都已出閣了,難不成你還想一直賴在家裡?”
徐蕙撇了撇嘴,索性將臉頰貼在薑婉肩頭,帶著耍賴的意味:“賴在家裡有何不好?女兒就想永遠陪著孃的身邊。”
這話聽在薑婉耳中,心裡自然是熨帖的,卻還是搖頭駁回:“女兒家終歸要尋個好歸宿,哪能真一輩子待在孃家?也不怕傳出去叫人笑話。”
徐蕙還想辯解幾句,薑婉便先一步打斷:“好啦,又不是明日就逼你出嫁,不過是提前慢慢物色著,總好過日後倉促。”
徐蕙這才抿了抿唇,小聲應道:“哦,好吧。”說著,又忍不住朝祈安投去一記帶著些幽怨的目光。
祈安瞧著她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眼底帶著幾分無奈笑意,這事她可幫不上忙了。
不過談及婚事,京中近日另有一樁變故——
陛下原有意為三皇子一併指婚,將事宜落定,不料三皇子竟推拒了,直言自請南下治理突發疫疾,暫無心婚娶之事。
此前,三皇子與邱家的聯姻幾乎已成定局,朝野上下明示暗示不斷,眾人皆以為這樁婚事鐵板釘釘。三皇子此舉,無疑是當眾拂了邱家顏麵。
雖不知其中具體是如何轉圜的,可最終婚事還是作罷了。
陛下為平邱家之心,對三皇子施以懲戒,當庭鞭笞三十,同時賜邱家禦窯珍器十數,另擢其子弟入國子監以為撫卹。這般恩威並濟,邱家便也不再多言,默默接受了。
算起來,明日便是三殿下啟程南下濉寧之日了……
靜王府。
褚珩斜坐於內室的錦榻上,他衣衫半褪,袒露的後背鞭痕交錯,皮肉紅腫不堪。
身後,近侍正跪於榻前,指尖蘸了清涼藥膏,小心地在傷處塗抹,動作輕緩至極,生怕再添痛楚。
待上好藥,褚珩轉過身,將衣衫重新穿好,整個過程麵無表情,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正當他要起身時,外間傳來通傳聲,一名侍從躬身入內,奉上一封緘口嚴密的信函。
褚珩抬手接過,目光掃過信封上“孟霄”二字,眉峰不由蹙起——他與孟霄素無往來,有些不解為何對方會傳信過來。
帶著疑慮拆開信封,他抽出信紙細讀,待看清信中內容,褚珩困惑更深——孟霄在信中言明,今夜欲於竹軒肆設宴,為他明日南下濉寧踐行。
“踐行?”他低聲輕喃,信紙邊緣被他攥出摺痕。
二人既無舊誼,亦無私交,此舉著實突兀。
雖滿腹疑雲,褚珩還是決定赴約,畢竟,信既送至眼前,若無緣推拒,反顯刻意。
……
天色初昏,暮色漸染街衢。
褚珩來到了竹軒肆,方至門前,就有店小二殷勤迎上。
褚珩說出包廂名號,小二立即引他穿過喧嚷大堂,往清靜的二樓雅閣走去。
木門被輕輕推開,包廂內燭火澄明,已然有人先至。
可當褚珩抬眼望去,其中一道纖影卻令他心口驟然一震,腳步也頓在原地——
竟是孟紫芙!
聽到門口的動靜,兄妹二人同時轉過頭,目光齊齊落於褚珩身上。
二人起身上前,執禮恭聲道:“參見靜王殿下!”
褚珩抬手虛扶,語聲平穩:“不必多禮。”
目光在觸及孟紫芙時不由一滯,旋即又強迫自己移開,看向彆處。
不待他多言,孟霄忽然開口:“殿下與小妹且先敘話,容臣去後廚甄選幾罈佳釀。”
未等他反應,人已快步而出,還順手將房門輕合。
褚珩默然,自然明白孟霄這舉動,是特意為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他這纔看向靜立原處的孟紫芙。
孟紫芙迎上他的目光,微微垂首,輕聲道:“是臣女借兄長之手遞信相邀,欲與殿下一敘。未事先言明,還請殿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