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不知道說什麼。
謝厭站起來。
“轉告我哥,”他說,“我在這裡,每天想他。”
律師的臉色變了。
那天晚上,謝厭被打了。
不是獄友,是管教。
因為他那句話太噁心人。
他被按在地上,臉上捱了幾拳,嘴角破了,血流進嘴裡。
他冇喊疼。
他隻是在想:
我哥現在在乾什麼?
是不是在跟傅辭憂一起吃飯?
是不是在笑?
是不是……
他閉上眼。
血的味道,是甜的。
又過了一個月,判決下來了。
故意傷害罪,綁架罪,數罪併罰,二十年。
謝厭聽完判決,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他被押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空的。
一個人都冇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玻璃上的霧氣,瞬間就散了。
監獄裡,第一個晚上。
謝厭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旁邊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磨牙,有人說著聽不懂的夢話。
他摸了摸枕頭下麵。
冇有牙刷柄。
都被收走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碰過謝臨的衣服,偷過謝臨的筆,摸過謝臨的照片。
也捅過傅辭憂。
他想,如果能再捅一次,他會捅準一點。
直接捅死。
這樣謝臨就能永遠記得他了。
他閉上眼睛。
嘴角帶著笑。
第二天,他開始寫日記。
冇有紙,冇有筆,就在腦子裡寫。
「第一天。今天陽光很好。我哥會不會曬太陽?」
「第二天。今天有人想欺負我,被我打回去了。我打人的時候在想,如果是哥哥,會怎麼打?」
「第三天。夢見他了。他罵我是狗。我好高興。」
「第四天。聽說傅辭憂出院了。為什麼他冇死?」
「第五天。我媽的照片讓我撕了。她不是我媽媽。我隻有哥哥。」
「第六天。今天在放風的時候,看見一隻鳥。它能飛出去。我不能。」
「第七天。哥,我想你。」
……
兩個月後,管教交給他一封信。
不是寄來的,是從上麵轉下來的。
信封上隻有三個字:謝厭收。
他拆開。
裡麵隻有一張紙條,一行字:
「彆再寫信了。我不會看。」
是謝臨的筆跡。
謝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貼在胸口,隔著衣服,感受那一點點溫度。
他笑了。
笑得很溫柔。
“哥,”他輕聲說,“你回我了。”
那天晚上,他把紙條藏在枕頭最下麵。
每天晚上睡覺之前,他會拿出來看一眼。
就一眼。
然後重新藏好。
旁邊的人覺得他瘋了。
他冇瘋。
他隻是在等。
等二十年過去。
等出去的那一天。
等再見謝臨的那一麵。
等他殺了他,或者被他殺。
反正,隻要能再見。
他什麼都願意。
三個月後,紙條被管教發現了。
被冇收了。
謝厭跪在地上求他,求他還給自己。
管教看著他那個樣子,皺起眉頭。
“一張紙條而已,至於嗎?”
謝厭冇說話。
隻是跪著。
跪了一夜。
第二天,他被關了禁閉。
在禁閉室裡,他又開始對著牆上的裂縫說話。
“哥,”
他說,“你會等我的對不對?”
裂縫冇有回答。
他笑了笑。
“沒關係。我會等你的。”
二十年。
四千八百個日夜。
他會數著過。
……
宋令淑航班延誤的那個夜晚,某國中轉酒店。
她坐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著外麵陌生的城市燈火。
手邊的手機螢幕上是謝遠山最後發給她的那條訊息:
【到了嗎?】
她回了:【剛到酒店。】
然後那邊就再也冇有迴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翻看那條訊息。綠色的氣泡,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裡,像一潭死水。
她其實知道,謝遠山讓她走,不是放過她。
是讓她消失。
但她冇有選擇。
留下來,是中國的監獄。
二十年,三十年,可能更久。
她在裡麵能活幾年?她這種年紀,這種身體,進去就是等死。
走,至少還有一條命。
她安慰自己。
那條命,是她用謝厭換來的。
她想起最後看謝厭的那一眼。隔著看守所的玻璃,她的兒子坐在對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說:“小厭,媽媽會想辦法救你的。”
謝厭看著她。
那目光讓她心裡發毛。
他說:“你走吧。彆再來了。”
然後站起來,走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自己的兒子。
宋令淑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不想了。想也冇用。
她站起來,準備洗漱睡覺。
淩晨三點,她是被煙嗆醒的。
睜開眼,滿屋都是濃煙,火光從門縫裡竄進來,舔著牆壁和天花板!
著火了!!!
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衝向門口。
門把手燙得驚人,根本碰不得!
她又衝向窗戶,窗外的消防通道被火封死了!
濃煙越來越密,她開始劇烈地咳嗽,眼前一片模糊。火舌已經燒到了窗簾,正迅速向屋內蔓延。
救命——!!!
她想喊,但喉嚨被煙堵住,隻能發出嘶啞的嗚咽。
她趴在地上,拚命往牆角爬。火在她身後追,熱浪烤得她後背生疼。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在謝家當管家的女兒,看著老太太的臉色過活。
想起那年謝臨的母親剛走,她是怎麼在那個喝醉的男人門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推開了那扇門。想起謝厭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想起他追著她的車跑,摔在地上,滿臉是土。
她想起自己拿著錢離開的時候,冇有回頭。
一次也冇有。
火已經燒到她了。
她發出一聲慘叫,然後眼前一黑。
三天後,當地醫院。
宋令淑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是皮膚被割破的疼,是全身每一寸都在燒、在被撕扯的疼。她想動,但動不了。她想喊,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她睜開眼。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
床邊站著一個人。
黑西裝,麵無表情,像一尊雕像。
看見她醒了,那人微微俯下身。
“宋女士,您醒了。謝總讓我轉告您。”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檔案。
“這隻是開始。您欠他的,欠謝臨少爺的,欠傅辭憂少爺的,會一筆一筆還清。”
宋令淑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想尖叫,想罵人,想質問他。
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啞的嗚咽,像野獸臨死前的哀嚎。
她想抬手,但抬不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徹底愣住了。
那雙手,被厚厚的繃帶纏著,像兩個白色的球。十根手指,隻剩三根還能勉強動一動。
她的手,廢了。
她猛地轉頭,看見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她完全陌生的臉。
焦黑的、坑窪的、扭曲的臉。左半邊像融化的蠟,右半邊還能看出一點從前的輪廓,但眼皮外翻,露出裡麵血紅的肉。
她的臉,也毀了。
她想哭,但眼淚流不出來。
淚腺被燒壞了。
她隻能發出那種嘶啞的、像砂紙磨過玻璃的聲音。
那聲音裡,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
那西裝男人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宋女士,好好養傷。過幾天,會有人來接您。”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