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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地，盛寧心口一緊。
平日裡最是能言善辯的她，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抓緊時間？抓緊時間要乾什麼？
盛寧目光移向地上那兩具屍首，目光微閃，“是要抓緊時間，收拾那些？”
“自然不是。”
蕭承玨笑了，“那些東西需要留在此處。太後謀害皇室的罪證，必須讓皇兄親眼看到。”
盛寧頓了頓，“皇帝……未必之前就不知道。”
“他知道，他都知道的。”
蕭承玨聲音篤定，發沉，“從小到大，皇兄什麼都聽太後孃孃的。不把血淋淋的證據擺在他眼前，他隻怕還是不願麵對。”
他飛快地笑了一下，眼中儘是落寞，“如今，皇兄隻怕已將我這具身子，視作自己的東西。太後碰了，他纔會格外惱怒。”
若蕭承玨這次真的死在太後手裡。
相當於是太後親手斷了皇帝一條生路，他豈能不怒？
盛寧擔憂道：“可，若是皇帝與太後坦誠他的想法，封歲的事……”
“從前或許會，可現在不會了。”
蕭承玨笑了，眼底閃過一抹暗光。“皇兄如今清楚地知道自己非太後親生，更兼親身經曆太後為了過繼宗室子弟，不惜對我下手。兩人之間已有裂痕，再也彌補不了。”
盛寧抿唇，點了點頭。
到如今，她才能真正理解，為何蕭承玨明知太妃的飯菜有毒，還毅然決然要吃下。
他必須激化矛盾，才能在皇帝與太後之間謀得一條生路。
生在皇室，一樣艱辛。
走錯一步，一樣是萬劫不複。
盛寧：“你有多大把握……”挑得皇帝與太後相鬥？
蕭承玨撓撓頭，麵上又顯出初見時那副紈絝模樣。
“老實說……勝算不大。我本來，還需要些時間。可封歲出現，皇兄他心思浮動，我不得不早些下手。”
他正色道：“我要為生母，還有元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報這個仇。他們從不曾叛國。”
盛寧沉思。
前世，在裴貴妃身邊做女官，她隱約聽過先帝在時候，元惠妃的公案。
惠妃元氏的母家，曆代為大啟鎮守北疆，是唯一的異性鐵帽子王。
為示親善，將嫡女元安然送入宮中為妃。
元安然將門虎女，心性單純，本就不擅內宅事，進了宮，更是舉步維艱。
所幸她母家強盛，自己也生得貌美，倒得了先帝幾分真心。升至惠妃，有了身孕。
可不想，北疆生亂。元安然的父兄奉旨平亂，卻落入敵軍陷阱，接連殞命。
元家戰至最後一人。
是元安然十五歲的幼弟領兵，與北蠻王同歸於儘。
才換得北疆的安穩寧靜。
元家嫡脈，隻剩下惠妃一個。
她父兄護國有功，她本該升貴妃。
不想，有逃兵自北疆來，卻舉報元家通敵叛國。
證據呈到禦前，先帝竟信了！
通敵叛國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先帝震怒，判元家株連九族。
折了頂梁柱的元家，男女老幼百餘口，均押赴菜市，無一生還。
元安然貴為惠妃，又得寵，本能倖免。
可壞就壞在，她在深宮中聽聞全家要遭屠戮，懷著八個月的身子苦求先帝未果，又驚又痛，動了胎氣。
當晚便難產，最後拚著性命誕下一個男嬰。
就是蕭承玨。
這個孩子，先帝本不想留。
幸虧當年的純妃，如今的太妃，誕下死嬰。
又在皇後庇護下，終是留了蕭承玨一條性命。
蕭承玨：“阿寧，我母家有血海深仇。”他眸中，有什麼東西飛快地一閃，如破碎的星光，“我實在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報仇。”
他很迷茫。
畢竟，自出生以來，他一個元家人都冇見過。
蕭承玨無法想象，如果他們活到了現在，日子會有什麼不同。
冇被愛過，不知道恨。
隻有不甘，惶惑，恐懼……深深地埋在心中。
他成長過程，這二十餘年中，不知多少次疑惑——
是不是因為他不夠好，母妃纔不疼愛他。到底怎麼做，才能像皇兄那樣，毫不費力就能得到太後和母妃所有的愛。
為什麼，他連一丁點兒偏愛都得不到。
元家人若還活著，會疼愛他嗎？會護著他嗎？
蕭承玨：“我一直在猶豫，畢竟，就算報了仇，元家也已經冇有血脈留存世上。我做這些事，是不是根本冇有意義？我舉棋不定，尤其是……遇到你以後。”
盛寧身子一顫，“我不會攔你……”
“我知道。”蕭承玨修長的手指往前探了探，尾指輕蹭著盛寧的手。
剛纔，情急之下，他一把抓過攥在手裡的小手。
此刻卻連輕觸一下都小心翼翼。
蕭承玨：“我找到你，知道你就是當日救過我和皇兄命的人以後，曾想過要放棄……”
娶到盛寧，跟她好好兒過往後的日子。
一塊兒養狗。
蕭承玨不想報仇了。
可現在……
“為了為母家攫取權利，太後要害我性命。皇兄也饞我的身子。我與他們……不共戴天。”
話音未落，蕭承玨猛地轉頭，看向盛寧，“我這樣，是不是很冷酷可怕？你彆怕，要是你不喜歡……”
“冇有。”
盛寧忍不住，笑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冇有過這樣的經曆。
兩具屍體橫陳在眼前。
終結他們性命的凶手，就坐在自己身邊，滿臉惴惴地問自己，他嚇不嚇人。
一點也不。
倒像一隻在雪地裡迷了路的大狗。
眼睛濕漉漉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拍拍他的頭。
盛寧：“你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為母報仇。一點也不怕人。”
“真的？”
蕭承玨沉思。
阿寧不怕他，是不是也從側麵說明瞭……他不夠凶？
盛寧繼續道：“元家的血海深仇，或許，你可以換一個角度考慮。”
“什麼意思？”
黑又圓的小狗眼眨了眨，蕭承玨湊過來。
盛寧感覺一股子暖意。
她語氣輕盈，“元家滅門，非一家之仇。而是……他們落得這個下場，對世代守邊的將士不公，對天下不公。”
“天下不公？”
蕭承玨猛地一愣，黑沉的眼底風起雲湧。
遮蔽眼前視野的暗雲瞬間被長風滌盪乾淨。
他若此生隻是肅王，是元惠妃的兒子，他眼中就隻有仇恨。
可他若是能更進一步……
他該是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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