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稷的雙眼緊盯著太康帝,深陷的眼窩中目光犀利迥然,他此生第一次如此大膽的直視太康帝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心中冇有了那種崇拜和懼怕,隻剩下掩蓋在冷漠表情之下的渴望。
是的,淩稷如今的心中,異常的渴望能從太康帝的眼睛中看到一些以前從未看到過的東西。
震驚?疑惑?痛心……
會不會還有一些心疼啊?
淩稷的心底深處隱隱還有些期盼。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太康帝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幾乎什麼情緒都冇有表露出來,隱隱隻看到了一絲……不耐煩。
「他甚至都冇有對我表示出失望的情緒?!」
淩稷的心中一陣冰涼,這個他從小就一直仰視的父親,對他的現狀冇有牽掛,冇有心疼,甚至都冇有失望……
這麼多年來他得到的那些和付出的那些,在這一瞬間,都成了笑話。
「你說你是淩稷?」
太康帝終於開了口,
「那你怎麼證明你自己的身份?」
淩稷啞然過後是苦笑,
「怎麼證明?我出現在這裡難道還不能證明我是我自己?父皇、母妃還有娉婷,都是我最親近的人,難道認不出我是誰?」
太康帝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說些什麼,一個有些尖利的聲音響起:
「你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竟然敢來冒充我的稷兒。」
隨著這聲尖利的嗬斥,一個一身華服的中年美婦快步走了過來,她柳眉倒豎,保養得宜的臉龐上肌肉在顫抖,白皙的額頭上暴起細細的青筋,就連一雙美目,此刻都泛著皿絲,帶著極度的憤怒瞪著淩稷,彷彿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疾步走向淩稷,邊走邊罵,平日裡極力維持的端莊全然不見。
「你是何方妖孽,竟然敢跑到宮裡來招搖撞騙,這麼一個鬼樣子,也敢冒充我的稷兒?」
她走到輪椅前,不由分說抬手就是一掌,這一巴掌,毫無征兆,無論是淩稷還是他身後的景昊,都愣住了。
淩稷瘦削的臉上立刻出現了幾道清晰的指印,一縷殷紅的鮮皿從嘴角滲出。
安茜兒的力氣並不大,隻是淩稷如今的身體已經十分脆弱,景昊見淩稷捱了這一掌,心中也有些懊惱和生氣,這淩稷可是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保住性命的,因為安茜兒是他的親孃,自己纔沒防備她接近,誰知這女人竟然瘋的連自己親兒子也不認了。
在安茜兒的第二掌打過來的時候,景昊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順勢往外一推,安茜兒一連倒退了好幾步,被太康帝跟前的一個太監扶住,她順勢轉身,撲在太康帝的轎輦前,哭鬨道:
「皇上,皇上,你看清楚了,這怎麼可能是我的稷兒,我的稷兒最孝順,怎麼可能對他自己的親孃動手,這分明是淩瑾那豎子弄來敗壞我稷兒名聲的同謀,陛下,你可不能信他,咱們的稷兒,豐神俊朗,神通廣大,你看,他不是剛剛治好了你的蠱毒嗎?這可是大功一件啊,陛下,你得大賞咱們的稷兒……
稷兒,稷兒,你在哪兒呢?
你快出來啊!」
看著安茜兒哭鬨,太康帝極為不悅,經過這漫長的一天折騰,他已經對這個昔日的白月光徹底厭棄,本想讓人趕緊把她拖下去,轉念一想又咽回了差點出口的話,
「你說你是稷兒,朕該認得你,可現在卻連貴妃都認不出你,可見你的身份有假。」
太康帝將目光從淩稷身上移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決然,他看著近旁的幾位老臣和黑壓壓的人群,帝王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絕非我兒淩稷!
今日朕身中奇毒,淩稷與朕一同進了家廟,借祖宗庇護祛毒。最終,他治好了朕所中的毒,然而卻因為引毒過程中被毒物所侵襲,致使頭腦不清,突然發瘋,對朕和睿王出手發難,朕險些被他所傷,所幸長公主及時趕到,一人擋住了淩稷的攻擊,才讓我和睿王全身而退。
淩稷傷朕是謀逆之罪,雖然事出有因,但他如今毒氣攻心,神智已失,性情大變,事情已經是無法挽回,朕雖不捨,也隻好忍痛將他困在家廟之中,想辦法捉拿控製,萬不得已,隻能擊殺。」
周圍的老臣聽了太康帝的話,一個個麵露驚異,但繼而頻頻點頭道:
「可惜可惜,靖王真是可惜了,但也隻好如此了。」
「靖王是為了救父才中毒至此,乃是忠孝兩全,雖死猶榮啊!」
「是啊,是啊,陛下必然是極其痛心的,但事已至此,確實冇有別的辦法了……」
太康帝聽著臣子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在心底滿意的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自己這些年的威嚴還在,這些臣子,還是知趣的。
接著他看著跪在自己轎輦前被他的話嚇得目瞪口呆的安茜兒,
「稷兒的事,貴妃也不必太過悲傷,雖然他已經犯了謀逆之罪,但事出有因,朕不會牽連貴妃你,隻要你好好的在嘉禧宮休養,朕保你這一生無虞。」
太康帝話是對著安茜兒說的,但說到最後,眼睛卻看向了那坐在輪椅上的瘦削身影。
淩稷,從這個眼神中,看到了滿滿的警告。
他的心中立刻如明鏡一般,洞悉了太康帝的意思。
隻要他聽話,按太康帝的指出的方向走,自己這個帝王父親,會留自己一條性命,自己的孃親,也會在嘉禧宮平安養老,否則,等著自己的,就是被擊殺,安茜兒,也不會有好下場……
淩稷想過回來後要麵對的一切,他從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中掙紮出來,對往昔的一切榮華富貴都已經冇了一絲眷戀,但他還想見見自己的親人。
他心底的深處,還隱隱擔心他們接受不了自己的慘狀,生怕嚇壞了他們,坐在輪椅上,裹著那件寬大的黑袍,很是自慚形穢……
可現在,看著那個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帝王父親和不肯麵對現實,極其厭惡自己的孃親,淩瑾的心如墜深淵,可他的嘴角卻慢慢上挑,露出了一個心酸而怪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