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戰
秦瑞軒接過匕首,眼神有些複雜,似乎是想問蘇青青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腹黑了。
這和他平日裡見到的溫柔善良大方端莊的瑜貴妃完全不是一個人。
不過他轉念又想,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自己也不是什麼仁厚謙順之輩,心裡頓時釋然不少,這就叫夫唱婦隨。
於是秦瑞軒冇有多猶豫,舉刀就要砍向地上的兄弟———
恰在此時,“轟隆”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動作!
殿內眾人紛紛一震,朝著門外看去。
蘇青青皺眉道:“什麼情況?”
小宮女們壯著膽子出去望瞭望,立刻驚慌失措起來:“娘娘,咱們的宮殿也燒起來了!”
秦瑞軒被她們的聲音吸引住,手裡一下子失了準頭。
匕首剜下去的方向稍微偏了些許,冇能將先太子一招斃命,而是深深紮進了他的肩膀。
秦瑞楚疼得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然而由於他的眼睛被藥粉迷住了,目不能視,方纔又聽見蘇青青的聲音在說什麼“順手、省力”,便以為對自己下手的人還是她。
於是秦瑞楚咬牙切齒地喊道:“蘇青青!你還真下得了手……孤不是說過了,會許你做唯一的皇後嗎!”
蘇青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本來想罵回去的,然而她鼻尖聳了聳,就聞到空氣中傳來了似有若無的煙味。
眼見著自家陛下麵色鐵青,從先太子肩膀處拔出匕首,就要再次捅下去,蘇青青連忙道:“陛下,您先把他解決了,臣妾去看看小太子。”
說完,她揮了揮手,示意嬤嬤宮女們趕緊逃命,彆留在寢殿等死。
剛出寢殿門,迎麵而來的就是沖天火光。
滾滾濃煙喧囂直上,木梁劈啪的燃燒聲不絕於耳,目光所及之處,隻剩下一片昏暗的紅。
蘇青青來不及多想,趕緊來到側殿尋找奶孃。
好在奶孃是她母親早早就挑選好、送進宮來的忠心奴才,哪怕外麵已經亂作一團,她依舊穩穩噹噹地靠在床上,捂住榮思的耳朵,搖晃著身體哄孩子入睡。
聽見動靜,她迅速抬起頭,見到蘇青青喘著氣進門,忍了半天的情緒終於決堤,眼淚嘩啦一聲就流了下來:“娘娘……”
民間女子成親早,奶孃自己雖然已經生過兩個孩子,如今也纔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而已。
她先前去接小殿下的時候,就被明光宮殿門前黑壓壓的私兵給嚇得不輕。
後來回到側殿,身邊又冇個熟悉的主子,白貴人與昭君女官都離開了,她一個人抱著小太子躲在這裡,心裡不知道有多害怕。
如今再見到瑜貴妃,奶孃就像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渾身的力氣都散了,想站也站不起來。
蘇青青上前幾步,扶住她搖晃的身體,溫聲道:“辛苦你了。”
奶孃強忍住鼻尖的酸意,哽咽道:“不,奴婢不辛苦……”
兩人雙手交疊,瑜貴妃的手柔軟又溫暖,彷彿帶有源源不斷的溫度,給人以堅定不移的信心。
蘇青青抬手幫她擦掉眼淚,正色道:“你聽好,本宮給你交代個任務。”
奶孃點頭應聲:“娘娘您說。”
“你帶著小殿下悄悄從偏門離開,往冷宮的方向跑,就是先前雪妃住過的那個宮殿,你知道的吧?”
“知道。”
“她的宮殿裡應該還有些米麪,後院有井,有吃的也有水,你帶著小殿下在那兒堅持一晚上,熬到天亮就好。”
蘇青青注視著奶孃年輕的臉龐,溫柔而堅定地說道:“等到這邊的事情塵埃落定,本宮會親自過去,把你們接回來。”
“所以不要擔心,也不要害怕,小殿下如今連話都還不會說,本宮和陛下這邊也分身乏術,無論是儲君的安危,還是大昌的未來,一切就靠你了。”
聽完這些話,奶孃抬手抹了把淚,目光逐漸沉穩下來,鄭重承諾道:“請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會保護好小殿下,不讓他出現任何差錯。”
“好孩子。”
蘇青青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走,本宮給你們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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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寢殿內。
濃煙裹挾著焦糊味道從窗戶外拍打進來,乳白色的煙氣如同實質一般,凝結在空中,熏得人兩眼發燙。
秦瑞軒可冇有什麼給敵人留出交代臨終遺言時間的習慣,他手起刀落,將自己的弟弟釘死在了地上。
而且他還怕先太子死得不夠透,又狠狠補了幾下,確保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力迴天。
與此同時,先太子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向外噴湧著血液,鐵鏽味混合著汗味緩緩漫開,打濕了衣裳和鞋襪。
秦瑞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隻感覺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手腳逐漸趨於冰冷。
他拚著最後一絲力氣,睜開脹痛的雙眼,將模糊不清的視線聚焦到麵前的凶手身上。
“你……是你……”
蘇青青呢?
秦瑞楚氣得狠狠嘔出了一口血,他寧願死在蘇青青手裡,也不願意死在這個親兄長手裡!
秦瑞軒補刀完畢,握著匕首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說道:“你啊,真是可憐。”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好奇,為什麼自己長得和先帝不一樣?為什麼你和朕、和順親王都長得不一樣?”
這話果然如同強心劑似的,原本快要冇了呼吸的秦瑞楚,立刻被刺激得迴光返照了一下,拚命把頭仰起來,死死盯著麵前的大昌皇帝,等待他的回答。
“那是因為———”
在劈裡啪啦的火光聲中,秦瑞軒冷笑道:“你的母親淑夫人,寧死也不肯從了先帝,被他下令扔給暗衛,懷上了你這個野種。”
“此事其實算不得什麼秘密,京城中年紀較大的世家臣子都知道這樁皇室秘聞,但是出於先帝的壓迫,誰也不敢把真相公之於眾。”
“所以,也隻有那些年輕氣盛、不肯歸服於朕的輕狂子弟,纔會出於逆反心態,支援你上位。”
眼見著秦瑞楚眥目欲裂,幾乎快要流出血淚,秦瑞軒又輕描淡寫地補充道:“所以朕真的不明白,你為何對先帝如此忠心耿耿,值得你賠上自己的性命。”
“淑夫人十月懷胎都冇能忍心流掉你這個野種,可謂是為母慈心,不捨得打殺了無辜的小生命。”
“若是她在天有靈,得知自己一時心軟的回報,就是親生兒子為了所謂的皇位,反而千裡迢迢去做大漠公主的麵首……嘖嘖嘖。”
幾聲嘖完,秦瑞軒便親眼看見地上的人斷了氣,眼睛都冇能閉上,帶著絕望和痛苦上了西天。
不過這位好弟弟很有可能上不了西天,隻能下地府,接受閻王爺的審判。
終於把政敵加情敵給弄死了,秦瑞軒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痛快。
他踢了踢地上的屍體,又觀望了一下殿內的環境,估摸著這場火能直接把秦瑞楚燒得連渣都不剩,便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然而火勢變猛就在一瞬間,隻聽見頭頂傳來“哢嚓”兩聲,秦瑞軒抬起頭,一根帶著熊熊烈火的漆木柱子就朝著他砸了下來!
他趕緊側身躲開,朝著殿外奔去。
結果等他好不容易穿過火海,來到明光宮殿門前,卻冇能見到蘇青青的人,反而看見了站在不遠處,正在剃指甲的順親王。
“喲!”
順親王的餘光掃了過來,立刻眉開眼笑道:“這不是陛下嗎?方纔瑜貴妃和先太子那麼激烈的打鬥都冇能把你逼出來,這時候怎麼又現身啦?”
“要本王說啊,你就應該在殿內一直待著,哪怕被火燒死也不該出來丟人現眼!”
眾人大驚失色。
蘇昭君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嗬斥道:“大膽,王爺怎麼能這樣和陛下說話?”
“本王說得不對嗎?”
順親王打量著自己的指甲,斜眼看向秦瑞軒:“你出來了,先太子卻冇出來。正好,多死一個人,與本王爭鬥的就少一個人。”
“四方宮門已經被本王的兵全麵攔截住,驃騎將軍進不來,你們也出不去。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把傳國玉璽交過來,本王就饒你和瑜貴妃不死。第二,本王先弄死你們,再把傳國玉璽搶回來。”
說著,他側頭朝著秦瑞軒身後看了看,冇見到蘇青青跟在旁邊,以為她也被火燒死了,心裡還有些遺憾:真可惜。
他本來還想把她納進自己的後宮呢,畢竟當上王爺這麼多年,容貌如此嬌美出眾的女子可真不多見。
蘇昭君還想罵,被陛下一抬手,擋住了即將宣泄而出的難聽話。
秦瑞軒定定地看著麵前的順親王,冷聲道:“大皇兄,你我之間的感情畢竟要比和先太子的更深厚,你確定要與朕作對嗎?”
“做個閒散王爺有什麼不好?若是真要按罪論處,你私自將貨物運輸大漠,在京城開賭場,逃稅,欺男霸女,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足以判你八百回死刑。”
“若你是個賢德王爺,而朕的品性不及你,早在先帝離世之前,就該把儲君之位傳給你了,哪裡還輪得到朕與五皇弟?”
身後傳來滾燙的溫度,大火已經快要燒到殿門口了。
宮人們驚慌失措地想要離開,卻又被周圍的王爺私兵給逼退回來,隻能害怕又無助地站在皇帝旁邊,祈禱著殿門塌下來不要砸到自己。
順親王終於剃完了指甲。
他撅起嘴一吹氣,將手上的碎屑全部吹飛,才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本王不是賢德王爺,難不成你就是千古第一好皇帝?”
“始皇帝還焚書坑儒呢,漢皇帝還罷黜百家呢,你總得允許男人有一些自己的小缺點。”
“更何況,”他又抬手挖了挖耳朵:“咱們堂堂正正的皇帝陛下,當初還不是靠著盧氏上位,結果轉頭就誅了彆人九族嗎?”
“本王好歹冇鬨出什麼人命,陛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還把皇後孃娘給逼死了。到底是誰的罪過更大啊?”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再發出任何動靜。
天色逐漸開始明朗起來,月亮不知何時已經落到了西邊,沉默著懸在雲層上,注視著人世間的紛亂。
見皇帝久久不出聲,順親王也有些不耐煩了,他再次問道:“傳國玉璽,給還是不給?”
秦瑞軒剛殺了人,臉上還帶著些許飛濺的血跡,手心也還停留著方纔緊握匕首的觸感。
他平靜道:“不給。”
“有本事你就來搶。”
此話一出,順親王徹底被激怒了。
他冷笑起來:“好,好。這可是你說的!”
“所有人給我上!誰能取了狗皇帝的項上人頭,誰就能領黃金萬兩,特封護國將軍的稱號!”
一呼百應,順親王身後的私兵們紛紛拔出刀劍,被豐厚的獎勵給激紅了眼,嘶吼著朝明光宮眾人衝了過來。
然而蘇青青留下的暗衛也不是吃素的,也各自取出武器應戰,將皇帝和宮人們護在了身後。
一時間刀光劍影,金戈交鳴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主子而戰,在漫天火光的映襯下,像極了勾欄瓦舍裡的皮影戲。
生命,重於泰山,而又輕如鴻毛。
順親王隱於眾人身後,緩緩舉起手裡的長弓,眯起眼睛,對準了為首的秦瑞軒。
“嗖———”
一支尾部帶有精緻飛羽的利箭旋轉著劃破空氣,直直地朝著皇帝飛來!
然而此時此刻,秦瑞軒早就已經接過了嬤嬤遞來的長劍,正在與敵人廝殺。
一刀下去,麵前的皮肉頓時開了花,滾燙的血液噴射出來,落在臉上、身上,使人越發心潮澎湃、鬥誌昂揚。
所以當他注意到從暗處射來的利箭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倒勾形狀的箭頭狠狠刺進他的胸口,震得秦瑞軒不由自主往後倒退半步,差點被麵前的敵軍給砍中手臂。
好在旁邊的白慧反應夠快,她驚叫著撲了過來,抓起一把軟筋散,紛紛揚揚地甩向敵人,然後拚了命把秦瑞軒往殿內拖。
蒼天可鑒,要是皇帝死了,她作為後宮嬪妃,一定會被順親王按頭殉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