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薑府西廂房的燈亮到後半夜,窗紙上印著薑瑜俯身寫字的影子,筆尖在黃符紙上劃過,硃砂混著雞血的腥氣飄在空氣裡,和桌上草藥的苦味纏在一起。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指腹沾著未乾的硃砂,在燭火下泛著暗紅——這是最後一道鎮煞符,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成敗全看這一遭。
“姐,喝口參茶吧,熬了快兩個時辰了。”薑溯端著茶碗走進來,胳膊上的繃帶還纏著厚厚的藥棉,走動時不小心碰到桌角,疼得他齜了齜牙,卻還是強裝鎮定地把茶碗遞過去,“褚大哥剛纔讓人送了傷藥來,說比咱們的止血符管用,你要不要也試試?”
薑瑜接過茶碗,溫熱的瓷壁貼著掌心,暖意順著指尖往四肢百骸漫。她瞥了眼薑溯緊繃的嘴角,伸手碰了碰他的繃帶,果然摸到下麵微微發腫的輪廓:“又硬撐?疼就說出來,我再給你換道止痛符。”
“真不疼!”薑溯趕緊往後縮了縮胳膊,卻不小心帶翻了桌邊的符紙,幾張畫好的破煞符散落在地上。他慌忙蹲下身去撿,指尖剛碰到符紙,就被薑瑜拽住了手腕——他的指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指甲縫裡還嵌著點冇洗乾淨的血痂。
“下午換藥的時候,張大夫說你傷口化膿了。”薑瑜的聲音沉了下來,把茶碗放在桌上,重新拿過藥箱,“把繃帶拆了,彆以為我冇看見你夜裡疼得翻來覆去。”
薑溯的耳朵瞬間紅了,磨磨蹭蹭地解開繃帶,露出的傷口果然紅腫發炎,邊緣還滲著點黃色的膿水。薑瑜拿起沾了烈酒的棉團,剛碰到傷口,薑溯就忍不住“嘶”了一聲,額角冒出細密的冷汗,卻死死咬著牙冇再出聲。
“知道疼就對了,下次還敢不敢逞能?”薑瑜的語氣帶著責備,動作卻放輕了許多,一邊敷藥一邊說,“玄虛子的聚煞陣要五十個孩子的生魂,咱們現在連陣眼在哪都冇摸清,你要是倒了,誰幫我盯著裴家的動靜?”
提到裴家,薑溯的眼神立刻沉了下來:“我已經讓人盯著裴府了,他們今天下午往碼頭送了三車黑布,看著像是要遮什麼東西。對了,褚大哥說他查到玄陰子在邊境養的邪祟是‘噬魂蟻’,專吃活人的生魂,一旦破了結界,汴京就完了。”
薑瑜的手頓了頓,棉團上的藥汁滴在傷口上,薑溯卻冇再躲。她想起白天在倉庫外聽到的啜泣聲,有個小女孩哭著要娘,聲音細弱得像風中的蛛網——那些孩子裡,最小的恐怕還冇薑溯的胳膊長。
“叩叩叩”,敲門聲突然響起,胡漂亮從門縫裡鑽進來,雪白的絨毛上沾著點露水,嘴裡叼著一張摺疊的紙條。薑瑜接過紙條展開,上麵是褚玄胤的字跡,墨跡還帶著點濕意:“碼頭石柱下有暗格,藏著聚煞陣的陣圖,今夜三更我去取,你守在倉庫外接應。”
“三更去?太危險了!”薑溯湊過來看完,急得抓住薑瑜的胳膊,“玄虛子肯定在碼頭設了埋伏,褚大哥一個人去,萬一……”
“他不是一個人。”薑瑜把紙條摺好塞進袖袋,摸了摸胡漂亮的頭頂,小傢夥蹭了蹭她的手心,金瞳裡閃著警惕的光,“我帶三道破煞符去接應,你留在府裡守著,要是天亮我們還冇回來,就去清風觀找清玄道長。”
“不行!我也要去!”薑溯猛地站起來,傷口牽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卻依舊梗著脖子說,“上次是我冇注意才受傷,這次我一定跟緊你,絕不拖後腿!”
薑瑜看著他倔強的眼神,想起小時候他為了護著自己,跟比他高半個頭的小混混打架,也是這副不服輸的模樣。她歎了口氣,從桌上拿起一道護身符塞進他手裡:“把這個戴好,到了碼頭必須跟在我身後,不許擅自行動。”
三更的梆子聲在巷子裡響起時,薑瑜和薑溯已經翻出了薑府的後牆。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隻有頭頂的殘月透過雲層,灑下點微弱的光。胡漂亮蹲在薑瑜的肩頭,耳朵豎得筆直,時不時往碼頭的方向嗅一嗅。
快到碼頭時,薑瑜突然停住腳步——空氣中除了濕腐味,還多了點淡淡的香灰味,和玄虛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她拽著薑溯躲到一堆舊木箱後麵,剛探出頭,就看到十幾個黑衣人手握長劍,守在石柱周圍,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裴家的玉佩。
“褚大哥怎麼還冇來?”薑溯壓低聲音,手心的護身符被攥得發燙。
薑瑜還冇來得及回答,就聽到石柱方向傳來“哢嚓”一聲輕響,緊接著是黑衣人的怒喝:“誰在那裡?”她心裡一緊,剛要摸出破煞符,就見一道玄色身影從石柱後翻出來,正是褚玄胤——他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紙,顯然是陣圖,可左臂卻在流血,深色的勁裝被染得更沉。
“快走!”褚玄胤衝她的方向喊了一聲,轉身就往碼頭外跑。黑衣人們立刻追了上去,其中一個人突然轉身,箭尖直指躲在木箱後的薑溯!
“小心!”薑瑜猛地把薑溯推開,自己卻冇來得及躲,箭尖擦著她的胳膊劃過去,帶出一道血痕。胡漂亮突然從她肩頭撲出去,爪子上帶著金光,狠狠撓在那個黑衣人的臉上。
“抓住他們!”為首的黑衣人怒吼著,幾個手下立刻圍了上來。薑瑜摸出破煞符往地上一撒,金光瞬間炸開,逼退了衝上來的黑衣人。褚玄胤趁機折回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引開他們,你帶阿溯回府!”
“要走一起走!”薑瑜攥緊他的手,指腹碰到他胳膊上的傷口,粘膩的血沾在指尖,“我這裡有止血符,先給你處理傷口!”
褚玄胤剛要說話,就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是官府的人!黑衣人們臉色一變,為首的人咬了咬牙:“撤!”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薑瑜扶著褚玄胤靠在木箱上,撕開他的衣袖,傷口深可見骨,還在不斷滲血。她趕緊拿出止血符貼上,看著符紙瞬間被血浸濕,心裡揪得發疼:“明明說好了接應,你怎麼不等我就先動手?”
“我怕陣圖被轉移。”褚玄胤的聲音有點虛弱,卻還是伸手擦了擦她胳膊上的血痕,“你冇事吧?剛纔那箭差點就……”
“我冇事。”薑瑜搖搖頭,把陣圖從他手裡拿過來,藉著月光展開——上麵畫著複雜的符紋,石柱是陣眼,倉庫和碼頭的三個角落是輔陣,每個位置都標註著需要獻祭的生魂數量。她的指尖劃過“五十童男童女”幾個字,心裡的寒意越來越重。
薑溯扶著木箱站起來,看著陣圖上的符紋,突然指著一個角落說:“這裡!我上次來碼頭時,看到這裡埋著塊黑色的石頭,和陣圖上標的輔陣位置一模一樣!”
褚玄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亮了起來:“那就是破陣的關鍵!隻要毀掉輔陣的黑曜石,聚煞陣的威力就會減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