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蹤
離開大理寺時,天色已經擦黑了。街麵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橘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兩道影子。褚玄胤牽著兩匹馬走在她身邊,黑馬的鬃毛被風吹得晃了晃,他側頭看她:“薑珊今日主動來幫你,倒出乎我的意料。”
薑瑜心裡還暖著,望著遠處街角那盞剛亮的燈籠,輕笑了聲:“她本性不壞,隻是以前被薑家的規矩綁住了。如今能放下這些,也是好事。”
這話剛說完,懷裡突然傳來“嘶”的一聲——胡漂亮從她衣襟裡探出頭,金瞳盯著前方,小爪子還扒著她的衣領,對著街角低吼。薑瑜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隻見街角的陰影裡,站著個穿灰布衣裳的小廝,衣領上繡著個“柳”字——是柳府的人!
那小廝見被髮現了,身子一縮,轉身就往巷子裡跑。褚玄胤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上,腳步剛動,就被薑瑜拉住了。“彆追,”她壓低聲音,指尖捏了捏褚玄胤的手腕,“他跑了,自然還會有彆人來盯。我們要是追了,反倒讓柳尚書起了疑心。”
回到舊居時,薑瑜先把地形圖掛在了牆上。燭火晃了晃,把地圖上的線條映得更清楚了。她指著“地下密室”的紅圈,對褚玄胤說:“佛像底座下的入口,柳尚書肯定派了重兵守著。明日我們分兩路——大理寺的人在前院鬨,吸引守衛的注意力,我們從後院那口枯井下去,直接到密室。”
褚玄胤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密室上方的一個小圈上——是個通風口。“這裡可以走,”他聲音裡帶著點篤定,“通風口窄,隻能容一個人過,我們從上麵往下跳,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胡漂亮突然從薑瑜懷裡跳出來,踩著桌子跑到地圖前,對著“地下密室”的紅圈叫了兩聲,金瞳裡閃著光。薑瑜心裡猛地一動——上次玉佩發光時,她看見過幾個模糊的畫麵:黑漆漆的屋子裡,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還有個穿官服的人拿著符咒……難不成,那些失蹤的小孩,就在密室裡?
燭火“劈啪”響了一聲,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薑瑜伸手把地圖捲起來,指尖攥得發緊——
薑瑜將粗布衣裙的衣角往腰間緊了緊,布料蹭過掌心,帶著洗得發糙的觸感。她把頭髮挽成普通婦人的圓髻,簪子是最便宜的銅製款,一低頭就能看見簪尾磨掉的鍍層。手裡的竹籃裝著半籃乾枯的草藥,根鬚上還沾著點泥土——這是她特意從藥鋪後院挑的,要的就是這份“求醫農婦”的真實。
胡漂亮縮在她的袖筒裡,毛茸茸的身子貼著她的手腕,隻有濕潤的鼻尖偶爾探出來,輕輕嗅著空氣。風裡裹著點靜心觀方向飄來的氣息,不是香火的清甜,而是像潮濕的地窖裡悶了許久的黴味,胡漂亮的鼻尖動了動,往她袖筒深處又縮了縮。
靜心觀的硃紅大門閉得嚴實,漆皮剝落處露出暗沉的木頭,像老人臉上皸裂的皮膚。門楣上“靜心觀”三個鎏金大字,被風吹得掉了大半金粉,剩下的部分泛著死氣沉沉的光。守門的兩個壯漢穿著短打,腰間的玄鐵刀鞘磨得發亮,目光掃過人群時,像鉤子似的勾在每個人臉上。
“觀主今日不見客!要瞧病的明日再來!”左邊的壯漢粗聲喊著,揮手的動作帶著不耐煩,袖口的肌肉繃得緊實。
薑瑜心裡飛快轉了個念頭,故意往前擠了擠,肩膀蹭到旁邊的老婦人,連忙低聲說了句“對不住”。她抬起頭時,眼眶已經憋得有點紅,聲音帶著哭腔:“官爺行行好,您就行行好……我家娃從昨兒起就渾身發冷,嘴唇都紫了,聽說觀裡的道長有法子驅寒,求您讓我進去瞧瞧吧!”
她說著,悄悄從袖筒裡摸出枚碎銀——是上次查案時剩下的,邊緣還帶著點毛刺。她指尖捏著碎銀,趁著低頭擦“眼淚”的功夫,快速塞到壯漢手裡。碎銀落在壯漢掌心,發出輕微的“叮”聲。
壯漢掂了掂碎銀,臉色果然緩和了些,往旁邊挪了挪腳,讓出一道僅容一人過的縫:“隻許你一個人進,彆亂闖彆處,不然——”他拍了拍腰間的刀,刀鞘碰撞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緊,“彆怪我們刀不留情。”
薑瑜連忙點頭,提著竹籃跨進門時,先感覺到的是腳底傳來的涼意——青石板鋪的地麵縫裡長滿了雜草,草根從縫裡鑽出來,蹭過她的布鞋鞋底。庭院裡靜得反常,連鳥叫都冇有,隻有風颳過殿宇飛簷的“嗚嗚”聲,像誰在暗處哭。
正前方的大殿門虛掩著,裡麵飄出的煙霧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股嗆人的檀香味。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聽見煙霧裡混著點細碎的聲音——是孩童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隻漏出點微弱的嗚咽。
胡漂亮在袖筒裡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發出細弱的“嘶”聲,毛茸茸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這是它感知到強烈怨氣時纔會有的反應。薑瑜的心沉了沉,腳步放慢,假裝四處張望找“道長”,目光卻悄悄往大殿門口挪。
剛走到殿門旁,裡麵突然走出個人。黑色的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眼尾上挑,像毒蛇吐信。那人看到薑瑜,腳步猛地頓住,聲音像磨過石頭似的:“你是誰?在這裡晃什麼?”
“我、我是來求醫的,找觀裡的道長……”薑瑜故意裝出慌張的樣子,手一抖,竹籃“嘩啦”一聲翻在地上,草藥散了一地。趁那蒙麪人彎腰去看的瞬間,她飛快從懷裡摸出張隱身符——符紙是用硃砂畫的,指尖還能感覺到殘留的暖意。她屏住呼吸,快速將符紙貼在自己衣襟上,又伸手進袖筒,輕輕按在胡漂亮背上。
符紙生效的瞬間,她感覺身子輕了些,眼前的蒙麪人眼神晃了晃,皺著眉罵了句“見鬼了”,轉身往殿內走。薑瑜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跟著他走進大殿,袖筒裡的胡漂亮也乖乖屏住了呼吸,隻有尾巴尖偶爾輕輕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