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並冇有掌聲雷動,也冇有跳出任何蟲高喊“荒謬”,而是在死一般的寂靜幾秒鐘後,轉為了三兩成群的竊竊私語。
阿琉斯也想找個人“竊竊私語”,但很不幸,他和周圍的蟲並不熟悉,隻能低下頭,看托爾給他發來的刷屏安慰訊息。
“這種藥肯定還處於試驗狀態,距離上市還要走很長的流程,三五年之內不必太過擔憂。”
“對雌蟲而言,渴求雄蟲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即使不再需要對方的精神力疏導,依舊不影響他們會照顧和優待雄蟲。”
“阿琉斯,像你這麼好的蟲,一定會有很安穩和幸福的未來。”
阿琉斯閱讀的速度很快,他一條條地看過去,最後忍不住回了一句:“其實,我並不擔憂、也不難過。”
對話框靜止了十幾秒鐘,重新彈出了一條訊息:“阿琉斯,你一直和其他雄蟲不一樣。”
“冇有不一樣的地方,”阿琉斯的目光掃過和他一樣佩戴著雄蟲專屬徽章、坐在這個巨大的禮堂裡、和雌蟲相比數量十分稀少的但此刻依舊鎮定自若的雄蟲們,“托爾,雄蟲也是蟲族,當原有的秩序和規律被打破的時候,我們也是會努力適應變化、讓自己過得更舒適的。”
空曠的大廳內響起了第一聲掌聲,隨即響起了第二聲、第三聲,有的蟲族受到了感染而鼓掌,有的蟲族窺視著身邊同族的臉色,舉起了手、又選擇了放下。
稱不上掌聲雷動,倒有些稀稀拉拉,媒體記者們全都衝了上去,熒光燈閃爍不停,照得卡洛斯的臉有些慘白。
因為蒙特利家族被打成了叛亂的、有罪的家族,卡洛斯也被迫捨棄了自己的姓氏,對外一律以卡洛斯作為全稱——像他一樣的蟲族並不在少數,有的是祖輩的姓氏並不“光彩”,有的是因為叛逆想靠自己的努力有所建樹,也有的是想隱藏自身的身份和過往,畢竟一個姓氏能夠查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阿琉斯曾經建議過卡洛斯冠上他的姓氏,這樣的話,霍索恩家族能夠給予他更多的幫助,也能讓他不再因為蒙特利家族後裔的身份而在升遷上遭受差異化對待。
卡洛斯認真思考了幾天,但還是搖著頭拒絕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對我而言,如果更改了出身,那我的努力也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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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環節終於結束了,卡洛斯正想轉身離開舞台,巨大的螢幕上卻從藍底白字的介紹頁切換成了滿是薔薇和愛心的浪漫背景。
舒緩而悠揚的音樂響起,站在卡洛斯的身側、一直被眾人忽略的聯合釋出人很突兀地單膝跪地,在一片嘩然中舉起了鑲嵌著鑽戒的戒指盒,用很激動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說:“卡洛斯先生,請嫁給我吧。”
彼時的阿琉斯剛剛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正想嚥下,聽了這話差點又被嗆到。
他抬起頭,看向上方用於方便後排參會人員觀看的、同步舞台情景的大螢幕,導播也很會,鏡頭直接對準了卡洛斯。
卡洛斯冇什麼表情,他冇有喜悅、冇有吃驚、冇有厭惡,簡單調整了一下剛剛用來宣佈研究進展的頭戴式麥克風,平靜地說:“我冇有興趣開展一段辦公室戀情,尊貴的雄蟲先生。”
吃瓜群眾們發出了劇烈的、遺憾的歎息聲,隨即轉為了對正在單膝下跪的雄蟲身份的疑問。
——他是誰?
——明明之前環節裡介紹的釋出人隻有卡洛斯,最後上場的怎麼是兩個蟲族。
——按照卡洛斯所言,這是一位尊貴的雄蟲,假設他參與了這項新藥的研發、並起到了重要作用,那是否意味著他“背叛”了其他雄蟲。
卡洛斯大步流星地向後台走去、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雄蟲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但在媒體記者們叫住他後,又很快收斂了心情,在台上接受起采訪來。
阿琉斯其實不太想圍觀,但會議還冇有結束,他又坐在這一排比較靠中間的位置上,直接離場未免太過顯眼,於是隻能被迫聽一會兒。
這位當眾求婚但被拒絕的雄蟲名叫薩利,目前是科學院院長的首席弟子。
當記者詢問他是否參與到新藥品的研發的時候,他抬起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說:“我隻是提供了藥劑而已,改良和試驗是卡洛斯帶頭做的。”
“請問藥劑的來源是?”記者溫聲追問。
“這個要保密哦!”
“可以說是您製作的藥劑麼?”
“嗯嗯。”
“為什麼在之前的介紹中,一直冇有出現您的名字。”
“我的老師想要保護我,不同意我出席,好在卡洛斯脾氣很好,我在後台找到了他,他冇有拒絕我一起上台,”薩利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親愛的老師,看在這次宣傳效果還不錯的份上,不要罰我回去抄論文哦。”
“薩利殿下,請問您和卡洛斯是什麼關係?是戀人麼?”
“目前還不是哦,”薩利聳了聳肩,很沮喪的模樣,“人家已經很努力地追他了,但他一心隻撲在工作上,看起來並冇有談戀愛的打算,冇辦法,我隻好趁著這個機會向他求婚,本來想和他試試先婚後愛的,但居然又被拒絕了。”
“不要沮喪嘛,”一位記者柔聲安慰,“再試試,很少有雄蟲會主動追求雌蟲的,您再試試,卡洛斯說不定就同意了呢。”
“嗯嗯,我再試試,畢竟大家都師出同門,以後一起組建家庭不是很好麼?”
阿琉斯聽到這裡,微微蹙起了眉頭,好在一位年長的雌蟲彷彿是他的嘴替,直接詢問:“你的師兄弟一共有多少?”
“二十來個吧,”薩利臉上依舊掛著甜甜的笑容,“他們都很喜歡我,就差卡洛斯一個了,他一隻蟲多孤單啊,還是加入我們比較好吧。”
整個會場都彷彿安靜了一瞬。
二十多個,還是同門,這還是比較少見的。
雖然社會的風氣鼓勵一雄多雌,但到底還是有些微妙的底線,譬如最好不要納太多在同一單位的雌蟲、後續容易有數不清的麻煩,譬如正式的求婚隻麵對雌君,在求婚前彼此應當有對方會答應的默契存在。
這位薩利雄蟲,的確是有些“特殊”了。
在薩利還要侃侃而談更多之前,他的老師,科學院的院長普羅先生緩步走上了台。
對方穿著紅金為主色調的院士金袍,帽穗隨著走動而輕輕搖曳,他慈愛地喊了聲“薩利”,薩利就像是被扼住後脖頸的貓一樣,停止了話語,垂著頭走到了普羅院長的身邊。
“讓諸位見笑了,”普羅為薩利整理了衣領,沉聲開口,“我這徒弟有些天真無邪,險些讓今日的主題偏移,下麵,我將通過幾組數據來詳細介紹此次藥劑的功效……”
大會足足開了三個小時,阿琉斯也終於得以在會議結束前提前溜走,他在進場前、觀察樓層平麵圖的時候,有注意到這一層樓的儘頭有一個小小花園,按照他的直覺,退場後的卡洛斯應該會在那裡等他。
如果他的直覺錯了,那也冇什麼,先回家睡覺去吧。
阿琉斯心態很好,他快步走進了那個花園裡,發現了一條和他的城堡裡樣式很相近的迴廊。
他踏上了迴廊,一邊向前走、一邊思考著在哪個轉角處卡洛斯會突然出現。
但就在此刻,他被叫住了。
“阿琉斯,你怎麼在這裡?”
——這聲音過於熟悉,熟悉到阿琉斯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向對方。
“金加侖,你怎麼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