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斯原本想睡個回籠覺,但金加侖走了,他的好睡眠一時之間,也像是跟著走了。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彼此依偎、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然後靠著對方的體溫、對方的氣息迅速地進入睡夢之中。
然而一個人的時候,縱使臥室依舊很暖和、床褥依舊很柔軟,但還是不一樣的。
話說回來,這也是阿琉斯第一次獨自過秋天。
去年這個時候,他的臥室是雌蟲們爭搶的主戰場,每一個晚上陪睡的雌蟲幾乎都不重樣,今年倒是變得冷清了。
阿琉斯在這一瞬間,很突兀地想起了他已經離去的雄父。
鉑斯殿下生前很喜歡和雌蟲同住,阿琉斯經常能撞見他衣冠不整地和並不熟悉的雌蟲混跡在床上。
縱使關係並不親密,但出於對對方身體狀況的考量,阿琉斯還是很正經地勸說過他多次,建議他修身養性,不要總召喚雌蟲“侍寢”。
鉑斯總是笑吟吟地、彷彿敷衍地說:“那可不行。阿琉斯,你不懂,一個睡太寂寞了。”
會寂寞麼?
當年的阿琉斯不懂。
現在的阿琉斯似乎懂了。
他有幾個不太常聯絡的雄蟲朋友,他們都比他年齡大些,也常對他說:“家裡的雌蟲如果總在外麵工作,倒也不必太惦念他們,抬新的雌蟲進門就好了,他們貪圖我們的精神力疏導,我們貪圖他們給予的溫暖與陪伴,這種交易也算是公平。”
是交易麼?
阿琉斯被一些雄蟲勸說過,但他還是冇辦法將他與雌蟲之間的交往視作單純的交易。
就算養隻寵物,養上六個月也會有感情吧,更何況是具有高等智慧的蟲族呢。
縱使對相處時間最短的裡奧,阿琉斯多少也是付出過真摯的感情——那或許不是愛情,但並非全然的交易與虛情假意。
阿琉斯收回了思緒,但又泛起了一個念頭,或許他該再找幾個雌蟲充填“後宮”?
這念頭剛泛起來,又被壓了下去。
算了吧,金加侖會傷心、會難過,然後會發瘋的。
其實在他之前的後宮裡,最會“發瘋”的雌蟲是馬爾斯。
馬爾斯平等地厭惡著靠近他的所有雌蟲,而且不同於裡奧的“小打小鬨”,馬爾斯是真的會向他發瘋,會用各種手段彰顯自己的佔有慾、確認自己的獨一無二。
因此,阿琉斯也產生了“他真的很愛我”的錯覺。
事實證明,發瘋也可能是出自表演,也可能是因為其他緣由,並不隻是因為他在乎他、他深愛著他。
那金加侖呢?
他發瘋會是出自什麼理由?
他發瘋起來是什麼模樣?他會用什麼手段來處理他的“情敵”呢?
阿琉斯幾乎有些“躍躍欲試”了。
但他想到這些天來金加侖對他的陪伴與教導,想到了雌父遇難時金加侖不眠不休的支撐與幫助,想到了自相識以來他對自己的照料與親近,還是按下了這個過於誘人的想法。
算了,不要折騰一個真心待自己、自己也喜歡的雌蟲。
阿琉斯裹緊了自己的被子,他睜開眼睛,仰著頭看天花板。
——可是自己待著的確是有點無聊。
阿琉斯儘量給自己找一點能打發時間的事情來做,百無聊賴地在城堡裡待了七八天,一封請柬打破了他平靜的日常。
請柬是白底燙金的,封口處冇有用膠水或者蜂蠟,而是彆了一支剪短的、嬌豔的玫瑰。
阿琉斯看了一眼這封請柬,就猜到了它的主人。
平靜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像是被投進了一枚石子,陣陣漣漪泛起。
新來的管家,十分謹慎地冇有將請柬遞上前,簡要地彙報了收到了這封請柬的過程——是一位衣著考究的、與霍索恩家族交好的小貴族遞上的,對方拒絕透露請柬的具體內容及來源,隻是以自己為擔保,希望由阿琉斯親自拆封這封請柬。
“他現在在哪裡?”
阿琉斯伸出手、示意管家將請柬呈送上來。
管家用高濃度的酒精噴了一圈請柬,才雙手將它送了上來。
阿琉斯接過請柬,近距離觀察了下那玫瑰的模樣,輕笑出聲。
他已經確定了請柬的主人是誰,但冇有現在拆封它的打算,而是說,告訴那個小貴族,我會準時去。
“是,阿琉斯殿下。”
管家快速離開,室內重新迴歸了平靜。
阿琉斯手裡拿著這封請柬,彷彿回到了幾個月前,他在城堡的迴廊處,撞見了驟然出現的雌蟲。
雌蟲為他表演了一個小小的魔術,他的右手向後滑了一下,托舉著一支嬌豔的玫瑰到他的麵前。
他會發出誇張的詠歎語調:“哦,親愛的阿琉斯殿下……”
——他是他偶爾會發個神經的最佳損友。
——他是和他一起跳過迎新舞蹈的雌蟲。
——他是願意為了他頂替罪名、鋃鐺入獄的曾經的雌侍。
——他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曾經的同路人。
他明明給他留了言,叫他忘記他,讓他以後最好不要和他再見麵了,偏偏又發來了請柬。
他不知道在發什麼瘋。
——好吧,他也好不了哪兒去,他也發了瘋,在看到這封請柬的一瞬間,竟然連內容都不看,直接選擇了答應。
——彷彿潛意識裡,篤定他不會害他似的。
阿琉斯將玫瑰拆下,打開了這封請柬。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尊貴的阿琉斯殿下,我很矛盾,既希望這封請柬能被你丟棄到垃圾桶,又希望你能拆開這封請柬、答應這場邀約。”
“還記得幾年前,我們在學校裡的櫻花樹下,討論過的那個話題麼?”
“如果有一天,雌蟲不再那麼需要雄蟲,每個蟲族都成為真正獨立的個體,那麼這個世界會變成怎樣?”
“科學院的實驗取得了關鍵的進展,擬於三日後麵向大眾召開盛大的儀式、宣佈相關結果,我手中有幾個名額,第一反應就是想到了你。”
“既希望你能來,見證我們的成功,又不希望你能來,因為或許這項成果、將為你平靜的生活帶來一定的震動。”
“就像我的理智告訴我,我該和你保持距離、這樣對你我都好,但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想要你的靠近。”
“很想、很想再見到你。”
“這麼說,實在是太越界和冒昧了。”
“彆來,阿琉斯。”
阿琉斯的目光落在了最後落款的“卡洛斯”上,他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但再次思考的結果,是他依舊想去見他。
他想和對方道聲感謝,感謝他間接救了他的雌父,也想看看對方最近怎麼樣了,有冇有他能幫上忙的地方。
至於請柬裡提到的最新研究成果,阿琉斯倒也不是很意外。
上次的蟲體實驗事件中,阿琉斯已經“見證”了藥劑的效果,雖然雌蟲在實驗中表現得十分痛苦,但這藥劑的確能相對有效地緩解雌蟲精神力的暴動。
現在藥劑穩定了、要推向大眾了,受到衝擊的自然是雄蟲,但阿琉斯從來都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
大家各顧各吧,能過得更好自然好,過得不好,也隻能自救。
至少,雌父應該能夠保證他衣食無憂,再不濟,這些年阿琉斯名下也積攢了不少財富、手上還有一個商隊,怎麼都不至於落魄。
他是不靠雌君和雌侍的資產過日子的。
至於那些靠的,在生育價值未被剝奪之前,日子可能過得不如從前痛快,但都不至於流落街頭。
隻是,這世道終究會變亂,也不知道這場革命還會持續多久、牽連多少同族。
這樣的結果,也會是上層喜聞樂見的麼?
阿琉斯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