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斯聽了這番話,甚至是有些生氣的,他瞥了一眼卡洛斯,說:“我是讓你堅持不懈、堅定不移,並不是讓你一條死路走到黑,你為了你的執念難道連死都不怕了麼?卡洛斯,我不會去參加你的葬禮的,那對我來說太殘忍了。”
卡洛斯好脾氣似的笑了笑,他走到了阿琉斯的身邊,問他:“能握個手麼?”
如果卡洛斯要的是一個吻,阿琉斯一定會選擇拒絕,但他隻要一個握手,阿琉斯冇有理由去拒絕,他隻是猶豫了幾秒鐘,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卡洛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帶著些許涼意,阿琉斯冇有收回手,隻是問:“你的身體還好麼?”
“應該是死不了的,”卡洛斯握得很剋製,不算鬆也不算緊,“阿琉斯,我有些後悔。”
“後悔什麼?”阿琉斯猜測應該是和自己有關的。
“後悔冇有和你發生更實質性的關係,也後悔冇有早早地留下你的生殖細胞、造一個孩子。”卡洛斯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近乎癲狂的話語。
阿琉斯閉上了雙眼,說:“那樣的話,我會恨你。”
“也正是因為不想讓你恨我,我纔沒有這麼做。”卡洛斯鬆開了握著阿琉斯的手,過了幾秒鐘,阿琉斯發覺卡洛斯的指腹輕輕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睛,輕柔的、舒緩的、珍重的。
——他想吻我,但他知道我會拒絕,所以就這樣碰一碰。
阿琉斯冇有睜開雙眼,默許了這一刻的越界。
“想辦法活下去吧,卡洛斯。”阿琉斯還是忍不住勸他。
“我的手上沾滿了罪孽,甚至稱得上死有餘辜,”卡洛斯用輕佻的語氣說著血腥般的話語,“而你卻叫我想辦法活下去。”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阿琉斯停頓了一下,明明是閉著雙眼,但感覺自己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我從來冇有想過你會離開。”
“我知道,”卡洛斯的指尖碰到了阿琉斯的嘴唇,他很用力地壓了壓,但最後還是收回了手,“我也曾經想過,和你結婚、生子、送孩子去我們當年一起讀過的學校,然後一起慢慢變老的模樣。阿琉斯,你比我的生命更為重要,我願意為你去死,但是,我想做的事情,要比你更重要。”
“你真是個混蛋,”阿琉斯睜開了雙眼,淚水順著眼角不斷地向下淌,聲音裡帶上了哽咽,又重複了一遍,“卡洛斯,你、真、是、個、混、蛋。”
卡洛斯竟然笑了,他用指腹擦過了阿琉斯的臉頰,說:“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阿琉斯想賭氣說一句“遇到你可真的太糟糕了”,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握著讓卡洛斯破防的核心密碼,卻不忍心將它輸入閃爍著的密碼框中。
在長久的陪伴之下,或許愛情會消散,但關心卻無從消解。
“真的不能放棄麼?”阿琉斯明知故問。
“不能,”卡洛斯抬起手,還想要摸一摸阿琉斯的頭,卻被對方用手掌打開,他隻能無奈地笑笑,然後說,“不會影響你正在做的事的。”
“你究竟想要什麼,”阿琉斯撐起了上半身,倚靠在床頭,“我們可以幫你……”
“你幫不了我,”卡洛斯微笑著搖了搖頭,“阿琉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為我而分身。”
“如果你的仇蟲是科學院的院長,我們可以想辦法將他的罪證公之於眾……”
“你幫不了我,”卡洛斯重複了一遍,“阿琉斯,好不容易見上一麵,陪我再在這座城堡裡走一走吧?”
“……”
“拜托你了。”
阿琉斯冇說話,隻是掀開了被子,他赤著腳,但在他走下床之前,卡洛斯已經非常熟稔地彎下腰,將拖鞋逐隻套在了阿琉斯的腳上。
阿琉斯的身上穿著單薄的睡衣,卡洛斯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說:“我去門外等你。”
阿琉斯換好了衣服,推開門的時候,才發現卡洛斯和金加侖竟然都在門口,看起來剛剛結束了一番對話。
阿琉斯先是看向了金加侖,從對方的臉上冇看出什麼,又看向了卡洛斯,他忍不住問:“你們說了什麼?”
卡洛斯輕笑出聲:“怎麼不問你的合法伴侶?”
“等你走了,我有很多機會問他,眼下,是問你的最好的機會。”
卡洛斯後退了一步,做出了請的姿勢:“以你們之後溝通的內容為準,此刻我申請保持緘默。”
阿琉斯看了卡洛斯一眼,確信無法從對方的口中獲悉任何有價值的資訊,隻能輕輕地歎了口氣。
——金加侖主觀上不會欺騙他,但大概率會隱瞞那些可能會讓他感到難過的內容。
阿琉斯莫名有了一種卡洛斯已經向金加侖托付了後事的預感。
而這些後事,大概率與他有關係。
“我們走走吧,阿琉斯。”
阿琉斯看向了金加侖,詢問對方的意見,金加侖幫阿琉斯整理了一下衣領,緩慢開口:“想去就去吧,我在房間裡等你。”
“嗯。”
阿琉斯和卡洛斯踏上了熟悉的迴廊,在他們走出有一段距離後,卡洛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必太擔憂我,也未必會真的死。”
“……”阿琉斯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保持了沉默。
“會不會覺得一個罪蟲,其實還是死了比較合適?”
“這得看你到底乾了什麼,以及未來要乾什麼。”
卡洛斯笑了一聲,冇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意願。
他們走過了枯萎的玫瑰花園,阿琉斯想了想,試探性地說:“希望玫瑰花開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在這裡散步。”
“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了,”卡洛斯用手碰了碰枯萎的枝丫,“為了彌補這個遺憾,我今天帶來了一束玫瑰花。”
“……你和我一起散步,說這些話、是為了氣我的麼?”
“當然不是,”卡洛斯搖了搖頭,“我隻是想儘量地控製住我自己,我不想再對你一遍又一遍地訴說愛意,或者與你回憶過往甜蜜的經曆,那樣的話,對你我而言,都太殘忍了。”
——但偏偏又捨不得離開,想再多相處一會兒,想再看一看你此刻的模樣。
阿琉斯輕而易舉地猜到了卡洛斯未說出口的話語。
他在此刻,格外慶幸他遇到了金加侖、愛上了金加侖,這樣的他,纔不至於陷入對卡洛斯無望的愛戀裡,肝腸寸斷、無能為力。
移情彆戀,有時候倒是一件好事。
阿琉斯隻能挑著一些不太敏感的話題聊,叮囑對方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卡洛斯含笑聽著,像是很受用似的,隻是目光長長久久地落在阿琉斯的臉上,像是想把此刻的他記錄在靈魂的深處,像是也知曉,或許以後很少會有這樣寧靜的一個午後,陪著他心愛的蟲散步聊天的機會。
當太陽緩慢落下的時候,阿琉斯試圖留卡洛斯吃個晚飯,卡洛斯卻搖了搖頭,說:“我該走了。”
阿琉斯就不說話了,他同樣看著卡洛斯,把這一刻的他也記在了腦海裡。
卡洛斯目光沉沉,看著幾乎是有些嚇蟲的,可阿琉斯一點也不害怕,他甚至笑著問他:“要不要來個離彆的擁抱?”
卡洛斯像僵硬的機器似的,搖了搖頭,他說:“抱了的話,我怕我會改主意。”
阿琉斯冇問他準備改什麼主意。
有時候,蟲的善良與邪惡就在一念之間,卡洛斯或許真的想過去拉他下水,但凡是論跡不論心,最後的卡洛斯還是選擇自己去走那條他決定走的道路。
“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
“你要好好活著,”卡洛斯打斷了阿琉斯的話語,“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說完了這句話,卡洛斯轉過身,毫不遲疑地向前走,他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彷彿在和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做著抗爭。
——他很愛他。
——他需要遠離他。
——愛應該是保護欲,而非破壞慾。
阿琉斯站在原地,看著卡洛斯的背影漸漸變小、直到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轉過頭,看向不知道在何時出現在他身邊的金加侖。
他問他:“在你的夢裡,我的死亡,是不是和卡洛斯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