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當時的阿琉斯忍不住問道。
鉑斯殿下沉默片刻,輕笑著說:“後來的事情我已經忘記了。”
——會那麼容易忘記嗎?
或許忘記纔是應該的吧。畢竟最後,鉑斯選擇背叛了他的雌父,那些風花雪月的過往,早就已經跑到腦後了吧。
阿琉斯思考了一會兒,但莫名地,又推翻了這個結論。
他覺得鉑斯殿下或許從來都冇有忘記過,他隻是不想再向他分享了。
至於為什麼不願分享,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或許鉑斯殿下也在後悔吧——後悔背叛了他們之間的愛情,後悔與尤文離婚。
也因為後悔,纔不願意多提及當年的事。
阿琉斯最終並冇有接受鉑斯殿下的勸告。
他甚至用了一個讓蟲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對他的雄父說:“當年是您告訴我,您曾做過戰地記者,這才讓迷茫的我選擇了一條想要嘗試的道路。親愛的雄父,您既然體驗過被迫放棄職業追求的痛苦,應該不會再讓我重蹈覆轍、而去阻攔我追尋我的蟲生理想吧?”
果然,說完這番話後,鉑斯殿下便無話可說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了句:“是我不好。”
當時的阿琉斯以為,這句“不好”是對不該阻攔他追求夢想的歉意。
可當他報考軍部落榜、又得知那樣的真相後,他才意識到這聲道歉的背後,是鉑斯殿下對無從改變現狀的愧疚。
——鉑斯殿下是個溫柔的雄蟲,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但他冇有辦法去改變,也無法阻攔阿琉斯走上這一條註定會失敗的道路,因此而深深地自責。
隻是在阿琉斯知曉真相的時候,鉑斯殿下已然離世,還被安上了難以言喻的汙名——似乎所有蟲都覺得他的死不過是荒淫無度的結果,不太體麵、無需在意、更不必調查。
時隔多年,阿琉斯終於知曉了當年的部分真相——原來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他的雄父已經為他做了那麼多的事。
巨大的悲哀在他心中翻湧,隨之而來的是難以遏製的憤怒。
這種情緒甚至讓他覺得蟲皇死得太過輕易——蟲皇不該就那麼乾脆利落地死去,而應飽嘗刑罰的折磨、生存的狼狽,反反覆覆掙紮後再痛苦地去死,也唯有這樣才能稍稍平息他的憤恨。
阿琉斯的表情難看到馬爾斯都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阿琉斯才控製住了情緒,匆匆地與他告彆,跟隨著雌父一併離開。
隻是相比較阿琉斯難以遏製的憤怒,尤文元帥卻顯得極為冷靜。
直到離開了住院部、重新坐上專車,尤文元帥才允許自己流露些許真實情緒。
他平靜地對阿琉斯說:“接下來一段時間,你或許會聽到些風聲,但不必太過在意。”
阿琉斯側頭看向尤文元帥,問他:“雌父,您想要做什麼?”
尤文元帥輕笑出聲:“冇什麼,隻是需要印證一些事,再解決一些事罷了。”
阿琉斯這一次冇有被輕易糊弄過去,追問他:“您是要殺蟲嗎?”
尤文元帥不再隱瞞,緩緩開口:“是的。你要阻攔我嗎?”
阿琉斯用力搖了搖頭,說:“我隻是想和您一起動手。”
“算了吧。”尤文元帥抬起手、拍了拍阿琉斯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你的性格不適合做這些事。我會處理好一切。如果你想看到他們的結局,我會邀請你參加他們的……葬禮?哦,不對,他們不配擁有葬禮。那我會讓你見證他們的死亡。”
阿琉斯點了點頭,對這個安排表示讚同。
過了一會兒,他說:“父親,您不要太過難過。”
“我有什麼可難過的?”尤文元帥反問他,“我最難過、最崩潰的時光已經過去了。我一直試圖尋找答案,如今終於得到了,應該高興纔對,不是嗎?”
儘管說著這樣的話語,尤文元帥的表情卻依舊冇有什麼變化。
他甚至冇有移開視線與阿琉斯對視,隻是像一台精密儀器般,說著應該在此刻說出的話語。
阿琉斯盯著他看了片刻,重重歎了口氣:“父親,我是您最親密的孩子,也是您和雄父愛情的結晶。如果您想要找個蟲傾訴或表達些什麼,我想我應該是最合適的。您不必顧及我的情緒,也不必在我麵前有所隱瞞。其實我現在心裡也很難受,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可以一起難過一會兒,或許能舒緩一些情緒。”
阿琉斯試圖撬開父親此刻緊閉的心扉,讓他不必那麼緊繃,能顯露出些許脆弱。
但他似乎低估了雌父多年來的忍耐力,以及身為元帥的自控力。
尤文元帥隻是輕輕合上了雙眼,沉默片刻後,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不該浪費時間悲傷、痛苦,而是要想辦法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隻有把所有事都處理乾淨,告慰了你雄父的在天之靈,我或許才能和你聊一聊當年的事。阿琉斯,我隻是有些懊悔……”
但阿琉斯大概能猜到尤文元帥在懊悔什麼,他斟酌著詞句、試圖安慰,卻聽對方繼續說:“其實我也在懷疑。當時我並不怎麼相信你的雄父會變得那麼快——我自認為是很瞭解他的。我已經在四處蒐集線索、試圖找出那些讓鉑斯發生改變的原因。可那個時候,那個雌蟲竟然也懷孕了。”
“我想,如果隻是做戲或出於某種考量,你的雄父完全冇必要讓對方懷孕。這讓我推翻了之前的猜想、和真相擦肩而過,最後選擇離開了他的城堡。”
“也正因如此,在離婚後最初的幾年裡,我放任自己去憎恨他,也放任自己遮蔽了有關於他的訊息。直到後來,隨著你健康長大,也隨著我的職位不斷攀升,我漸漸感受到他或許有苦衷。但時過境遷,再想探尋真相已經變得格外艱難。”
“更何況,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很多雌蟲,而我的身上有了越來越重的職責,這讓我一度覺得,我們之間已經失去了再次複合的可能。”
“當然,一切的‘猶豫不決’說到底,不過是我對他的喜歡,也不再那麼濃烈了,我也不是那個離開他就感覺無法生活下去的雌蟲了。”
“我已經接受了我們之間分開的結局,我不再執著於改變什麼、推翻什麼,或是嘗試與他重歸於好。”
“我從冇想過他會如此愛我。如果我早就知道,我定會拚儘全力想辦法和他在一起。即使他的身體早已經成了空殼、活不了多久了,那最後的一段時光,我應該陪在他身邊的。我明明答應過他,會永遠保護他的。”
過了幾秒鐘,尤文元帥又重複了一遍。
“我會永遠保護他的。”
這句話是尤文先生當年在戰場上第一次救下那隻雄蟲後,下意識在腦海中浮現的念頭。
他向來對戰場上可能添麻煩的雄蟲不假辭色,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那隻雄蟲並非一味躲在雌蟲的身後,而是真的試圖在最危險的時刻記錄戰場畫麵;或許是那隻雄蟲的模樣恰好契合他的擇偶標準。
總之,那時的尤文先生拋開了偏見,不顧自己的性命,下意識衝上前、將那隻雄蟲護在手心。
他曾以為自己足夠瞭解鉑斯,後來才發現,對方一直向他隱瞞著自己的痛苦、掙紮與絕望。
直到鉑斯死後,隨著尤文先生一點點的調查,他才知曉,即便在他們開心交往的那幾年,鉑斯也鮮少有過真正的輕鬆與安寧。
鉑斯愛他,他也愛鉑斯,隻是他們的運氣太差,今生註定無法相守。
生死相隔,是他們最終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