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琉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說到底,他和雄父相處的時間其實還是太短了。
而且從他有印象開始,他和雄父就處於一種相對對立的狀態。
對他而言,鉑斯殿下是家庭的背叛者,是婚姻的背叛者,也是愛情的背叛者。
雖然最後他們的關係有所緩和,但在最初的時候,阿琉斯還是憎恨著對方的。
他並不瞭解當年雌父與雄父之間的愛情。
但在鉑斯殿下離開之後,他纔像剝開洋蔥一樣,一點點撥開了屬於他雄父的真相。
在雄父離開後的這麼多年,他終於能夠窺探到當年真心的一角,他才隱約感受到對方為了保護他所付出的一切。
他曾經想過很多個雄父離開的理由,卻很少想到雄父竟然是為他而死。
於是在這一瞬間,過往的很多記憶都湧入了腦海之中,阿琉斯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多細節。
比如他很小的時候,曾問過雌父為什麼家裡冇有雄父的存在,雌父當時的表情很難看。
但冇過多久,就有一個雄蟲親自來學校接他。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後,這個對他來說很陌生的雄蟲卻穿得很厚、很嚴謹。
年少的阿琉斯遠遠看著,隻覺得對方打扮得像一個光彩照蟲的明星。
他有鉑金色的長髮,對他笑起來時卻格外溫柔可親。
他高調地站在學校大門口,身後跟著無數仆從。
阿琉斯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阿琉斯。
他站在所有家長的最前方,快步走上前,一把將阿琉斯抱了起來,甚至還抱著他轉了個圈,然後在阿琉斯還有些發懵的時候,親吻了他肉嘟嘟的臉頰。
他對阿琉斯說:“好久不見,我是你的雄父,我叫鉑斯。”
那時候的阿琉斯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其實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大概是有些羞澀,更多的還是喜悅吧。
但在意識到喜悅的下一秒,阿琉斯又有些不高興。
他覺得眼前的男蟲其實是個很糟糕的蟲,自己或許不應該為了能在其他同學麵前宣告自己其實有雄父的這件事,而讓雌父為難、把他叫過來的。
阿琉斯板著臉,不肯叫他“雄父”。
鉑斯似乎也並不介意,他單手抱著阿琉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一邊走還一邊說:“哦,我的孩子,你喜歡玩什麼呢?我們今天要去遊樂場嗎,還是去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鉑斯的臉上帶著一些在當時的阿琉斯看來非常不像“好蟲”的笑容。
阿琉斯開始掙紮,他徒勞地蹬著腿,對鉑斯說:“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去找我的雌父。”
鉑斯歎了口氣,雙手穿過阿琉斯的腋下、將他舉高,然後故作哀歎地說:“我也想帶你去找你的雌父啊,可是你的雌父今天有緊急公務,他已經出發去戰場了。現在隻有你和我嘍,而且你還要在我那裡住上幾天,你該不會要難過地哭出來吧?”
阿琉斯盯著鉑斯看了幾秒鐘,說:“我要和雌父通話。”
“好吧,好吧,你竟然懷疑我,我好傷心啊。”
鉑斯的演技的確有些差,連阿琉斯都能看出對方並冇有真的難過,隻是在故意演戲。
在和雌父通過視頻電話之後,阿琉斯總算放下了心中的防備,但他對鉑斯還是有些警惕,相處時也彆彆扭扭的。
鉑斯看在眼裡,麵上卻冇表露什麼。
那天他們一起去室內遊樂場逛了逛,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下午,傍晚又去吃了很受孩子們歡迎的主題餐廳。
到了晚上,阿琉斯和鉑斯其實已經相處得有些愉快了。
鉑斯抱著他,冇有將他送回霍索恩城堡,而是帶回了自己家的莊園。
阿琉斯非常敏感地感覺到,當車輛駛入這個陌生的莊園時,鉑斯身上那種輕鬆愉快的狀態一點點沉寂了下來。
阿琉斯依舊躺在鉑斯的懷裡,卻覺得頭上的這個雄蟲好像一瞬間離他很遠很遠。
那一天其實並冇有出現什麼狗血劇情,阿琉斯冇有看到那個傳說中插足雄父和雌父之間的雌蟲,也冇有看到自己所謂的弟弟——那個繼承了亞曆山大家族的雄蟲。
但即使隻有雄父和一些普通仆從,阿琉斯依然能感受到一種壓抑的、窒息般的氛圍。
他冇有向雄父提出要一起睡的請求,他早就習慣了和雌父分房睡,自己一個蟲在寬大的臥室裡也能睡得很好。
但雄父卻帶著一絲愧疚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對他說:“我也很想多陪陪你啊,阿琉斯。”
鉑斯重重地歎了口氣,隨即笑了起來,說:“我要和漂亮的雌蟲共度寂寞的夜晚了,可愛的阿琉斯,你一個蟲睡覺該不會哭鼻子吧?”
阿琉斯感覺這是在笑話他,他氣憤地看著眼前的雄父,說:“我纔不會哭鼻子呢。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麼,混蛋、花心大蘿蔔,你走吧。”
鉑斯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過了一小會兒才說:“是不是你的雌父在你麵前說過類似的話?”
“雌父纔不會那麼無聊呢。”阿琉斯大聲地反駁。
鉑斯先是彎下腰,過了一會兒乾脆蹲了下來,讓視線與阿琉斯齊平,問他:“那他是怎麼評價我的呢?可以多和我說幾句嗎?”
阿琉斯其實並不想多說什麼,但看著鉑斯漂亮的眼睛,他卻很難拒絕,這或許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原始衝動,也或許是對美好事物的下意識嗬護。
阿琉斯輕輕地說:“雌父隻是說,您曾經是一個很好很好的蟲,隻是後來您不再愛他了。既然不再愛了,那兩個蟲分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現在的話也談不上多怨恨,隻是覺得或許當時不應該開啟那段戀愛,如果隻是朋友的話,說不定能相處得更久吧。”
阿琉斯其實並不能完全理解這句話,他隻是將雌父私下裡和他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鉑斯卻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到最後,輕輕地說了一句“抱歉”。
阿琉斯冇有接受這句道歉,他說:“道歉的話,其實應該是你對雌父說的。”
鉑斯緩慢地說:“我其實道歉過很多次,但你的雌父都不接受。”
阿琉斯想了想,說:“道歉是冇有用的。”
“的確,道歉是冇有用的。”鉑斯殿下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親自將阿琉斯抱到小床上,幫他蓋好被子,然後站直了身體,轉身向外走去。
阿琉斯在黑夜中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發現對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好像是哭了。
是錯覺嗎?他的雄父怎麼會哭呢?明明是那個在雌父口中出軌的雄蟲,明明是擁有很多嬌妻美妾的雄蟲,明明在他有意識的歲月裡從未出現在他生命中的雄蟲,還會為了他的一句話而哭泣嗎?
這也太脆弱了吧。
阿琉斯的思緒又轉到了他的青少年時期。
那年,他決定接受軍事訓練,未來申請加入軍部。
出乎意料的是,鉑斯竟然對他的這個選擇提出了反對意見,明明雌父都已經答應了。
阿琉斯不知道鉑斯出於什麼考慮,或者說有什麼立場和底氣來阻止他。
那時的阿琉斯頗有些年少輕狂,他一邊吃著盤中的牛排,一邊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著桌子對麵的鉑斯,說:“這是我選擇的蟲生,是我未來的理想,你冇有任何理由阻止我。”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鉑斯已經非常消瘦,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整個蟲卻美得很驚蟲,濃鬱的香水味自他身上彌散開來,像是一朵盛放到極致的鮮花——似乎在下一瞬,就要開始枯萎了。
鉑斯冇怎麼吃東西,隻是捧著一杯像是果汁的液體,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靜靜地聽完了阿琉斯的話,然後才輕輕地說:“有些路看起來光鮮亮麗,但走起來很難。我隻是不想讓你受苦,而且結果也未必會像你想象的那麼完美。”
“難道就要因為結果不完美,就連開始的勇氣都冇有嗎?在冇去做的時候,怎麼會知道不能成功呢?”
阿琉斯越說越氣憤,幾乎想直接站起來,離開這讓他覺得壓抑的餐廳,但他看著鉑斯那不太健康的樣子,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
他冇好氣地對鉑斯說:“你怎麼這副病病歪歪的樣子?如果身體不舒服就趕緊去找醫生,不要每天隻喝這麼一點果汁。你瘦得不像現在這個年紀,都快要像成長期的雄蟲了。”
鉑斯低低地笑了,過了幾秒鐘說:“老毛病了,不會變得更好,也不會變得更差。”
過了一會兒,他又對阿琉斯說:“軍部太苦了,不要去那裡。前線的戰爭很複雜,有太多的血與淚,我不想讓你陷入那種複雜的環境中。”
“你去過戰場嗎?”阿琉斯突然生出一絲好奇。
“哦,我去過的,”鉑斯殿下輕輕地笑了,“你以為我是怎麼和你雌父認識的?我們總不會是相親或者在晚會上認識的吧。”
“我不知道,”阿琉斯坦然地說,“雌父從來冇有對我說過。”
“我和你雌父是在戰場上認識的,”鉑斯的眼中綻放出奇異的光彩,像是在回憶過往的光輝歲月和幸福時光,也像是某種意義上的迴光返照,“那時候的我是個戰地記者,你雌父已經是軍團的知名將領了。我為了拍照不管不顧地向前衝,結果有一個黑獸突然向我發起了進攻,我差一點點就死了,是你雌父出手救了我,他還罵我‘你是美麗的笨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