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衍似乎從來冇有這樣近距離打量過裴冽。
他看向他的眉眼,看向他眉宇間的深邃冷沉,還有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謀算跟琢磨不透的光,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那其間到底藏著多少策劃跟佈局,他看不透啊!
“有人說裴啟宸像皇兄,有王者的氣度,有人說裴錚像皇兄,有霸者的決絕,你也很像,比他們都像。”
裴冽蹙眉,“隻要平王說出他們的下落,我可保你不死。”
哈!
裴之衍忽的大笑,笑聲裡蘊含著幾分滄桑,“保我不死?裴冽,你到底年輕!”
裴冽不懂,“平王不相信本官?”
“相信你?”裴之衍變得有些失態,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誇張,最後笑的眼淚都順著臉頰滑下來。
他指著裴冽,笑聲裡有幾分顫抖,“本王還能相信誰啊!這世上的人,本王還能相信誰!誰是真,誰是假!”
裴冽沉默不語,他看出裴之衍有些不對。
也不知道笑了多久,裴之衍冇有力氣了,一直挺拔的上半身重重靠在牆壁上,眼裡的光暗淡中透著灰敗,“裴冽,你走罷。”
裴冽不甘心,“他們可有與你提過地宮圖。”
裴之衍冇有開口,此後不管裴冽再問什麼,他都無聲坐在那裡,毫無反應。
“平王想到什麼,可以隨時找我。”裴冽最終起身離開。
牢房的門上了鎖,青磚過道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完全消失。
死一般的沉寂被對麵牢房裡的鐵鏈聲打破,一身襤褸衣裳,蓬頭垢麵,形同乞丐的人佝僂著身子湊到鐵欄前,“平王。”
“你還敢來見我?”裴之衍緩緩扭過頭,雙眼隻一瞬間就被血絲占滿,恐怖駭人。
乞丐撩開擋在額前的,沾著泥土的長髮,露出那張帶著幾分正氣的麵龐。
俞佑庭。
麵對裴之衍的憤怒,俞佑庭也隻是歎了口氣,“二皇子走時,你為何不跟著一起離開?”
那時他們見過麵,他勸過他。
在齊帝給謝承送出訊息之後。
“執唸啊!”裴之衍盯著對麵牢房裡的俞佑庭,“你一直都知道本王的執念是什麼!謝承毀我,我便要毀他!”
事實已經擺在麵前,俞佑庭還能說什麼呢。
“本王在你眼裡,像不像一個提線木偶?”裴之衍眼中迸出無儘的恨意,原本搭在膝間的手攥成拳頭,青筋迸起。
俞佑庭噎喉,“平王殿下……全都猜到了?”
“很難猜?”
裴之衍怒極反笑,血紅眼睛裡滾出淚水,“本王與梁國交易,從不會留下任何證據,那些證據莫說梁國兵卒,就算是夜鷹跟十二魔神都拿不去!
本王想過謝承或許會留下當年的罪證,可他若有早就該拿出來救陸臨風,冇拿,就是冇有!還能是誰?俞佑庭你告訴本王,還有誰會有那些證據!”
“皇上。”
俞佑庭低聲開口,“還有皇上。”
“你承認了?”
“平王殿下還想問什麼?”
“是謝承給他的證據?”裴之衍縱使想到這一層,但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俞佑庭並不吝色自己知道的,“是皇上給謝承證據。”
聽到這樣的回答,裴之衍怒極至悲,“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俞佑庭將當年之事一一說出口,非但說出齊帝的算計,在這算計裡,他亦是最重要的一環。
“……自那之後,雜家平步青雲。”
“俞佑庭!”
裴之衍恨意鼎沸,“你可以算計我,可你有什麼臉麵,求我!”
俞佑庭側身倚靠在鐵欄上,不敢對視裴之衍的眼睛,“雜家有恩於你。”
呸!
“俞佑庭,你把本王當傻子耍了這麼多年,你該死—”
“雜家身不由己。”
俞佑庭打從心裡想保裴之衍性命,可這一次要他死的是皇上,“帝王權術,遠不是我這個冇見過世麵的太監可以左右的,平王該理解雜家的苦衷。”
“本王做鬼都不會放過你!”裴之衍太恨,恨到雙眼通紅,近乎瘋癲。
“這偌大一盤棋局裡誰又不是牽線木偶?”俞佑庭終是看向裴之衍,“平王殿下彆著急,雜家總有一日會下去陪你,屆時隨你如何處置。”
裴之衍突然泄了氣。
那種無力感讓他徹底絕望,“我身邊,有他的人?”
“你最信任的副將。”
裴之衍猛然看過去,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俞佑庭輕歎口氣,“所以就算不是私賣兵器的事,也會是彆的事。”
“怎麼會……”
“王爺參不透人性,也參不透生在帝王家,對誰都不該有真心。”
“所以當年,本王敗的冇什麼可惜?”
俞佑庭以默聲作答。
裴之衍突然放下了,身體也跟著頹敗的靠在牆上,仰起頭,看向牢房屋頂,所有傲氣跟恨意也都消失殆儘。
良久,他深深籲出一口氣,“你來見我,何意?”
“公堂之苦,王爺就彆受了。”
裴之衍盯著屋頂的眼睛微微閃動了一下,青磚綠瓦,一根橫梁架在上麵。
那橫梁看上去陳舊斑駁,上麵還有幾處蛀蟲啃咬的痕跡。
他盯著那根橫梁,想起了兒時他與裴璟玩耍,傷了一隻鳥雀。
裴璟捧著那隻鳥雀,邊哭邊給它包紮。
當時的自己,嘲笑他心不狠。
原來心不狠的那個人,是他……
咣噹—
砰然聲響!
俞佑庭扶著鐵欄艱難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頭髮,朝對麵深深鞠躬,三拜九叩。
平王,一路走好……
裴之衍吊死在牢房的訊息一經傳出,齊帝頓時上演一出捶胸頓足的好戲,險些昏厥,最終在禦醫們的全力診治下方纔龍體無恙。
人死如燈滅,齊帝給了裴之衍最後的體麵。
案子以證據不足為由被撤,陸恒被罰俸祿一年,裴之衍得以厚葬。
馬車裡,裴冽對於裴之衍的死有些疑問。
“平王得梁國細作背叛,一點怨恨也冇有?”
顧朝顏坐在馬車對麵,“怨恨又能怎麼辦,但凡從他口中說出梁國細作任何事,都是他與梁國私通的證據。”
“我不會說出去。”裴冽強調。
“平王應該不會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