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激墨重。
但也因為墨重,他嚐到了權力的滋味,搖身一變,成了皇帝身邊的紅人。
那種被人敬畏、被人討好的感覺,那種一句話便能決定旁人禍福的滋味真讓人慾罷不能。
皇權之爭已經到了這個階段,他也已經選了太子,落子無悔。
這一局,他必須賭。
俞佑庭依學著墨重的樣子,抬頭看向窗欞外麵的月光。
月光照在他臉上,清寒刺骨。
這一次他冇有退路了。
要麼贏,要麼死。
就在這時,一道暗影自院門縫隙倏然閃過。
俞佑庭猛然回神,目色驟凜。
這間殘破小屋位於冷宮附近,早被遺棄,平日裡除了他會來,連皇宮裡巡視的侍衛都不會繞到此處,怎麼會有人?
不待多想,俞佑庭迅速離開屋子,悄然追了出去。
月色清冷,灑在周邊荒草跟斷壁殘垣上顯出幾分寂寥。
夜風拂過荒草,發出沙沙聲響,混雜著不遠處的腳步聲,打破寂靜。
俞佑庭伏低身形跟在後麵。
距離越發近,他看清了小太監的臉。
乍一看並不熟悉,可也就是數息,俞佑庭想起來了。
是灑掃處那個小太監!
數月前,他偶有一次入灑掃處,見過此人。
那時小太監在角落裡默默灑掃,自己原本並不會注意到這個小太監,是平日裡欺負他的老太監罵罵咧咧踹了他一腳,他的反應與當年的自己如出一轍,隻躬身避讓,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怯懦。
因為想到過去,他便多看小太監一眼,無甚特別,眉眼低垂,麵色木訥。
怎麼會是他?
俞佑庭默默跟在小太監身後,繞來繞去,繞到冷宮靠北一處紅牆。
紅牆斑駁,上麵爬滿枯藤,平日裡根本無人靠近。
借著月光,俞佑庭見小太監停下腳步,隱在暗處,默默觀察。
這時他方看清小太監臂彎跨著的是一個食盒。
不待他細想,小太監將食盒放在腳邊,手指在紅牆一塊磚頭上輕輕摸索,動作嫻熟又隱秘。
片刻,他似用力,輕微的『哢嚓』聲在靜夜裡尤為清晰。
視線內,枯藤分散,牆體居然露出一個形似狗洞的暗口,暗口黑漆,看不清裡麵模樣。
俞佑庭眼睜睜看著小太監重新提起食盒,鑽進暗口。
然在他快步走過去時,暗口已然閉合。
俞佑庭震驚站在原地,腦海裡反覆猜測無數可能,最終留下來的隻有一種。
墨重在裡麵。
小太監必是受了皇上指使,『照顧』墨重飲食起居。
他能想到這一層,但他想不明白,皇上為何要將如此重要的事,交給這麼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太監。
皇上是怎麼認識他的?又是從何時開始重用他的?
自己算什麼?
這一刻的心涼,遠比盜取千裡江山圖時還要讓他背脊發寒。
果然伴君如伴虎,自己在皇上眼裡,也不過就是個奴才!
心腹?
他高抬自己了!
俞佑庭目色陡沉。
他抬手,手指就要觸及紅磚時停下來。
萬一週圍有機關埋伏,自己的下場可想而知。
未在紅牆前停留太久,俞佑庭悄然離開。
月色如水,月光如練。
位於紅牆最近的殿宇屋頂,已經連續在皇宮守了七晚的顧熙將一切儘收眼底。
他看到小太監打開密道走進去,亦看到俞佑庭站在牆根猶豫良久後離開。
與俞佑庭猜測一樣,他知道,密道裡麵藏著的人,定是墨重。
沉沙兩人,他與裴修林。
血鴉五人皆亡,如今就隻剩下血鴉主。
無論血鴉的死,還是裴修林的死,連同周古皇陵的寶藏至今仍是秘密。
唯一可以解讀跟參悟的人,隻有他跟墨重。
他不能死,墨重亦不能……
子時,鳳鸞宮裡燈火依舊亮著。
內室榻旁,從琉璃燈罩裡散開的昏黃光暈柔和溫潤,落在薑梓臉上,襯的她眉眼間清冷淡了幾分。
薑梓半倚榻邊,手中捧著一封書信,正看的入神時,檀歡提著食盒走進來。
她將食盒擱到桌麵,淺步走近拿了件衣裳過去,「夜裡涼,奴婢給娘娘加件衣裳。」
「你有心了。」
薑梓淺笑,目光依舊盯著那張薄薄的宣紙。
「五皇子真孝順,每月都有給娘娘寫信報平安。」
檀歡回到桌邊,打開食盒,端起剛從禦膳房取過來養氣補月的蓮子羹,回到榻邊,輕輕吹著。
「檀歡。」
「嗯?」檀歡抬頭,「奴婢在。」
「你記不記得錚兒上一封家書是幾日到的?」
被薑梓提醒,檀歡猛然想到,「好像……好像是五日前,五皇子這個月居然來了兩封家書,想來是想娘娘了。」
「過往錚兒家書多半是同本宮講他在靖平郡一切安好,時爾也會提及他舅父的近狀,僅在最後讓本宮注意身體,但這兩次不同。」
檀歡狐疑,「有什麼不同?」
「通篇,都在讓本宮注意身體。」
薑梓視線重新回到信箋上,自開頭到最後,百餘字,除了讓她保重身體,再未提及任何。
檀香倒冇覺得奇怪,「五皇子應該是擔心自己不在身邊,娘娘思子心切,纔會叮囑娘娘保重身體。」
「不對。」
薑梓搖頭,「你去把之前錚兒的書信拿過來。」
見自家娘娘神色凝肅,檀歡不敢耽擱,撂下瓷碗去北牆側櫃,從檀木抽屜裡拿出裴錚前五日送回來的書信,「娘娘,書信來了。」
榻上,薑梓將兩張宣紙平鋪在錦被上,依著她兒時教給裴錚的折法,折成小巧紙鳶。
紙鳶誰都會折,唯獨她的手法與別人不同,這種折法,也隻有錚兒知道。
待將兩張宣紙都折成紙鳶模樣,薑梓將兩隻紙鳶小心翼翼對在一起,有四個字,赫然映入眼簾。
『兒將重返』。
看到字跡,薑梓目色陡寒。
見自家娘娘神情有變,檀歡一臉擔憂,「娘娘……」
薑梓看了眼窗外。
檀歡心領神會,當即走出去,四下探過之後回到內室,朝其搖了搖頭,「無人。」
縱使這般,薑梓亦不猶豫,直接轉過身,將榻邊小幾上的琉璃燈罩取下,燒了兩隻紙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