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皇宮。
冷宮。
入秋,夜風捲著枯葉掠過殘破窗欞,發出嗚咽聲響。
宮內斷壁殘垣積著薄塵,燭火在風裡搖曳,明明滅滅。
如今已是冷宮棄妃的秦容,手裡正端著一個瓷碗,麵前擺著裴啟宸送來的描金食盒。
盒裡擺著她喜歡吃的蟹粉蒸餃,鴿子湯,還有一碟蜜漬金橘。
“該死的裴冽,他一日不死,本宮不甘心!”
秦容捏著玉筷,夾起一隻蒸餃塞進嘴裡,咀嚼的動作粗糲冰冷,眼底翻湧無儘怨毒跟戾氣,“還有薑梓,本宮要他們不得好死!”
裴啟宸望著母親身上洗得發皺的粗布宮裝,想起她從前鳳冠霞帔的模樣,心頭一陣酸澀,輕聲安撫,“母後放心,待兒臣登基,必定將這些人碎屍萬段!”
“你父皇待你還好?”秦容忽然停下來,“朝中局勢如今如何?裴冽那白眼狼在做什麼?還有薑梓生的那個畜牲,雖說被你父皇調到邊陲,不得不妨!”
“母後放心,父皇待兒臣極好,太子之位落不到旁人手裡。”
提到齊帝,秦容眸子裡的怨恨瞬間又濃了幾分,指尖攥緊玉筷,指節泛白,“你也彆全信他!”
“母後慎言,小心隔牆有耳。”
裴啟宸心頭一緊,飛快掃過冷宮殘破門窗,縱是冷宮,亦難保冇有眼線,裴啟宸低語,“母後放心,兒臣有自己的盤算。”
秦容聞言,眼底怨毒褪去幾分,“當真?”
“兒臣絕不會讓母後在這裡守一輩子。”
看出裴啟宸眼神裡的野心,秦容稍稍鬆了口氣,“裴冽跟裴錚,你都得除!”
“眼下裴冽去找周古皇陵寶藏,若找不成還好,找成了……”
秦容,“找成瞭如何?”
“與他一起去尋寶藏的還有梁國夜鷹跟十二魔神,鷸蚌相爭,寶藏未必能落到他手裡,更何況兒臣手裡或有殺手鐧。”
裴啟宸心中所想,沉沙。
隻是沉沙還冇抓到,他也不確定那個所謂的關鍵人物會起到什麼作用,“至於裴錚,薑氏一族兵力加在一起不過十萬,朝中已有超過十位將軍級彆的武將私下裡投了兒臣。”
秦容不可置信看過來,“怎麼會……因為你父皇?”
裴啟宸該如何告訴自己的母後,因為夜鷹抓住了這些武將的把柄。
而這些把柄,足以將他們滿門抄斬。
“母後隻須忍耐。”
“你放心,本宮已經忍了數月,也不差再忍上數月。”秦容好似想到什麼,“你那個外祖姑母有冇有訊息?”
裴啟宸搖頭,“還冇有。”
“早知道是個靠不住的。”秦容心頭一怒,重重撂下碗筷,玉筷撞擊瓷碗發出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冷宮裡格外刺耳,“還說什麼有一個重要的線索,要親自去梁國一趟!”
“母後,我們不必靠彆人。”
秦容看到裴啟宸這般篤定,亦來了自信,“說的是,靠人不如靠自己,且等本宮出去,那些欠我們的,我都會一一討回來。”
裴啟宸將食盒裡的蜜漬金橘端起來,“母後,吃些。”
冷宮裡,秦容拿起金橘。
她看向自己的兒子,心頭怒火漸漸壓下,一股久違的希望悄然升起……
遠在懷寧,秦姝醒了。
葉茗提議在懷寧多呆一日,裴冽跟顧朝顏並不打算如此。
秦昭進退兩難時,秦姝亦不想多停這一日。
於是一行人卯時啟程,直奔靖平郡,也就是蒼梧山所在。
自懷寧郡往靖平郡去,路途雖不算崎嶇,卻格外偏僻,全程需兩日腳程,中間無郡縣村落,唯獨有一處驛站可以歇腳。
日暮西山。
一行人終至驛站。
暮色已濃,驛站燈籠懸在門簷下,昏黃火光映著斑駁門扉,雖不算氣派,卻也是難得的落腳處。
依理,驛站裴冽一行人可入,葉茗跟秦昭四人是梁國人,冇有資格住在裡麵。
裴冽說了話,他們便也跟著住了進來。
秦姝雖是醒過來,但身體仍然虛弱,又趕了一天的路,到驛站後便被葉茗從馬車攙進屋裡休息。
冽陪著顧朝顏選了一處遠離院門、相對安靜的房間,安頓好後便轉身吩咐驛站仆役備上溫熱膳食。
房間裡,裴冽拿出一張字條,遞給顧朝顏。
顧朝顏展開時目光快速掃過字跡,原本帶著倦意的神色驟然凝重,“這……”
裴冽選的房間與另外幾人相隔甚遠,加上兩側分彆是蒼河跟雲崎子的房間,並不擔心隔牆有耳,“依薑皇貴妃這條密信,蘇太妃很有可能是梁國人,而且是梁國皇室。”
桌邊,顧朝顏目光死死盯住信箋,“怎麼可能!”
“我已經命羅喉跟百裡宿去梁都查清此事,萬一是真,那永安王的身份……”
顧朝顏猛抬頭看過去,眼底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慮,“蘇太妃是梁國皇室,那永安王或……或有可能是梁國細作?”
這樣的話,隻是說出來都讓人毛骨悚然。
顧朝顏當即否定這種幾乎不可能的猜測,“倘若永安王是梁國細作,梁帝為何叫十二魔神到姑蘇追殺他?可若不是,他又為何叫父親捨命保護沉沙。”
裴冽得到訊息之後也有過這樣的猜測,亦無解。
“彆急,我們先等羅喉他們查清楚。”裴冽放緩語氣,伸手輕輕按在她肩頭,試圖安撫她的焦躁。
顧朝顏鬆開手,信箋輕飄飄落在案上。
她轉過身,順勢倚在裴冽懷裡,“快到蒼梧山了,我們能找到周古皇陵的寶藏麼?”
“我們找不到,他們也一定找不到。”
裴冽頷首,冇有再多言語,隻是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朝顏,放心。”
顧朝顏不語,裴冽又補充一句,“秦公子也一定不會有事。”
裴冽攬著她,目光自她發頂掠向落在案上的密信,目色深沉。
或許所有事的真相,都在一個人身上。
永安王……
驛站背後有一片竹林。
夜色中枝繁葉茂的竹枝交錯糾纏,遮去大半星月微光,林間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暗,唯有偶爾漏下的幾點碎光,勉強在青石板小徑上投下斑駁殘影。
秦昭戴著鬼麵飄然而落,走向竹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