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了約摸一柱香的時間,穿過黑市喧囂的攤位與往來穿梭的黑衣人,終至藏香塢。
藏香塢位於黑市最裡麵的位置,與外頭燈火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此處透著幾分清幽,連周遭的煙火氣都淡了大半。
藏香塢的入口並非尋常門扉,而是一麵攀滿奇花異草的石牆,花瓣在琉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石牆中央嵌著一塊暗紋木牌。
‘藏香塢’三字赫然就在眼前。
檀歡上前叩門,“雲姑娘,在嗎?”
檀歡不敢多叩,隻三下。
不多時,裡麵傳出一道清淺女聲,不沾半分煙火氣,淡得像風拂過紗簾,“進。”
檀歡下意識伸手推動身旁的石牆,看似渾然一體的玉雕花牆竟緩緩向內移開,露出一道僅容兩人並行的通道。
通道兩側嵌著細碎的夜明珠,微光漫溢,卻照不進深處的幽暗,反倒襯得周遭愈發神秘。
藏香塢以‘香’為名,兩人鼻間卻無半分濃鬱氣息,隻縈繞著一股清潤到極致的微涼感,似有若無,稍不留意便似無。
塢內無繁複陳設,地麵是簡單的青灰色石磚,兩側磚縫間生著細碎的無香蘭,葉片泛著瑩光,默默吸附著周遭雜氣。
穹頂懸著幾盞鮫綃紗燈,燈光柔和如月色,灑落在中央那張烏木製香案上。
製香案前坐著一位少女。
少女身著素白襦裙,烏髮僅用一支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頰邊,襯得側臉線條愈發清麗。
此刻她正垂眸專注地撚著手中香料,動作輕緩從容。
檀歡帶著自家主子走近,視線落向案台。
案上擺著各式奇特香器,有南疆傳來的獸骨香爐,有西域進貢的琉璃香盞,還有幾株從未見過的香草,葉片泛著淡紫色微光,卻無半點香氣溢位。
少女抬頭,“你就是薑皇貴妃?”
少女長的好看,眉如遠山含黛,眼瞳是極淺的琉璃色,澄澈如寒潭,鼻梁秀挺,唇瓣淡粉近白,抿起時更添了幾分疏離感。
少女,雲棲月。
早年薑梓確與之有過一麵之緣,那時,她還是個八歲的女娃。
“正是。”
“我們見過。”雲棲月先於薑梓提起那一麵之緣。
早年老將軍薑奕在敵軍手裡救過一位調香師,事後調香師帶著自己的徒弟登門道謝,就是那個時候,薑梓見到了雲棲月。
“那時你還小。”
“那時娘孃的娘娘,與我現在一般大。”
雲棲月指尖仍撚著半片香草,說話時動作未停,琉璃色的眼眸裡依舊冇什麼波瀾,“娘娘莫急,民女手裡的活停不下來。”
“你先忙。”薑梓坐到烏木製香案前麵的長椅上,檀歡在側。
兩人靜靜等了半盞茶的時間,雲棲月纔將手中香料撚勻、封入香丸。
隨後,她自抽屜裡拿出一個紫檀方盒,緩緩打開,“娘娘可以告訴我,這些香出自何人之手麼?”
薑梓猶豫時,雲棲月瞭然,“娘娘若不方便,由我來說。”
雲棲月拿出裡麵一個做工精緻的香囊,緩緩打開,輕嗅,“此間香料的製作手法極為奇特,絕非尋常製香人所能掌控。”
說著,她將香囊遞至薑梓麵前,指向內裡的香料碎屑,“娘娘看這裡麵的香料配比,看似平常,實則暗合五行相生之理,且每一味香料都經過了冷炙乾餾之法處理,既能鎖住本味,又能與其他香料相融而不串味,這手法,與我師傅當年的絕技分毫不差。”
“家師?”
“家師受薑老將軍救命之恩,當年攜我一起入將軍府拜謝,我與娘娘就是那個時候見的麵。”
“此人已故,距今有四十年,終年三十一歲。”
雲棲月微抬眸,數息,“吾師有一位師姐。”
薑梓心頭一凜,她並非不想告訴雲棲月有關蘇太妃的身份。
隻是此事牽扯過深,牽扯著前朝舊怨與後宮秘辛,怕她知曉太多,反被捲入紛爭,招來殺身之禍。
雲棲月自然看透了她的顧慮,語氣依舊平淡,卻拋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吾師,是梁人。”
薑梓神色陡凝,“梁國人?”
“此事薑老將軍是知道的,但亦出手相救,吾師感念老將軍恩情,怕給老將軍帶來麻煩,是以從未再提及過往,也絕口不提梁人身份。”
薑梓震驚,“那你師傅的師姐也是梁國人?”
“關於那位師姑的身份,師傅從未與我提及。”雲棲月頓了頓,琉璃色眼眸望向案上獸骨香爐,“但我可以告知娘娘吾師的身份,吾師是大梁皇室旁支,精通製香,技藝跟手法無人能敵。”
“娘娘可知梁國的沉水蘭亭?”
前段時間,顧朝顏與楚依依對賭的時候,她倒是瞭解一些。
兩人背後的人物叫莫離,大商。
“莫離的沉水蘭亭?”
“沉沙蘭亭的壓箱寶貝羅刹髓,是莫離在我師傅那裡買的配方。”
薑梓震驚,“家師現在何處?”
“家師隱世多年,行蹤不定,我尋了數年,也找不到她。”
雲棲月看向薑梓,“我能說的,隻有這麼多。”
話音落,她便收回目光,俯身拿起案上的銀質香鏟,動作嫻熟整理起案上的香草與香粉,叮叮噹噹的器具碰撞聲輕響,將兩人間的沉默打破,也徹底關上了再談的閘門。
薑梓知進退,不再多問。
起身,“今日多謝,告辭。”
“娘孃的東西彆忘記拿。”
見雲棲月看了眼案邊的紫檀方盒,薑梓意會,命檀歡端過來。
他再次抬眸看向案前的少女,“日後若有需相助之處,雲姑娘可遣人尋我。”
雲棲月冇有出聲。
離開藏香塢,薑梓帶著檀歡低調離開黑市。
儘頭處,另有馬車在等。
兩入進到馬車裡,檀歡狠狠撥出一口氣,“娘娘,那雲姑娘說她師傅是梁國人……那蘇太妃……”
“不可胡說!”
薑梓打斷檀歡猜測,眉目深凝,“雲姑娘隻說她的師傅是梁國人,亦未說她師姑是誰,我們不能先入為主,會錯判。”
檀歡恍然,“奴婢失言。”
“此事須得再查。”
“可她師傅是梁國人,我們的人再厲害,也查不到梁國的事兒。”
薑梓想了片刻,“你稍後去信給錚兒。”
“五皇子?”
檀歡不解,“此事與五皇子有何乾係?娘娘莫不是要把五皇子也捲進來吧?”
薑梓不語,看著檀歡懷裡的紫檀方盒。
“錚兒早就捲進來了。”
檀歡似有所悟,“奴婢明早就去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