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梓坐下來,且示意檀歡扶著李嬤嬤也坐下。
李嬤嬤不敢,到底是薑梓發了話,“嬤嬤不必拘禮,坐罷。”
見其畏畏縮縮坐在炕角,薑梓言歸正傳,“本宮聽聞,你早前並不是在浣洗室?”
這話一出,李嬤嬤顯然有遲疑,指尖無意識摩挲衣襬上的補丁,臉上滿是猶豫。
“嬤嬤不必驚慌,我家娘娘隻是與你閒聊,你如實說就好。”
李嬤嬤倒也不能隱瞞什麼,她早前在哪裡,做什麼,宮中都有記錄。
她不說,前眼這位貴妃娘娘也能查得到。
“娘娘說得是……老奴從前是蘇太妃宮裡的貼身嬤嬤,打從蘇太妃十五歲入宮,老奴便跟著她了。”
薑梓瞭然。
這也是她來這裡的原因,如果這宮裡還有一個人對蘇婉清有瞭解,非眼前之人莫數。
她點頭,“很遺憾,本宮冇見過蘇太妃,不過聽說她是極溫婉的性子。”
“先帝對她極是寵愛。”薑梓得裴冽請求查蘇婉清,可翻閱卷宗發現,皇宮裡對蘇太妃的記錄十分平常,並無特彆之處。
李嬤嬤也十分讚同這一點,“太妃娘娘會製香,深得先帝喜愛,但從不恃寵而驕,不爭不搶。”
“太妃娘娘是怎麼落水的?”
如果說蘇婉清在皇宮裡發生過大事,唯這一件。
提及此事,李嬤嬤不由怔了一下,垂在膝間的手微微收緊。
薑梓捕捉到她的緊張,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本宮知道你在宮外還有一個侄兒,如今在城南糧鋪當學徒,雖說安穩,但日子過得不算寬裕。”
威逼利誘,從來都是宮廷之中最管用的手段。
李嬤嬤急忙起身想要下跪,薑梓瞧了眼檀歡。
“嬤嬤隻管照實說,我家娘娘斷不會虧待了你,還有你的侄兒。”
檀歡扶起李嬤嬤,“前朝的人冇剩下幾個,又都是舊事,不妨事。”
見李嬤嬤還是猶豫,薑梓低咳一聲。
檀歡當即從袖兜裡取出一張銀票,塞到李嬤嬤手裡。
銀票麵額,五百兩。
這個數字,對於李嬤嬤的侄兒來說,一輩子都賺不到。
“本宮兄長麾下缺一位書記官,需得識些了,性子沉穩之人任職,你那侄兒不錯,若是願意,本宮便讓人安排過去,往後吃的是軍餉,領的是俸祿,往後闔家都能擺脫貧苦,安穩度日。”
薑梓看向李嬤嬤,“至於你……”
“老奴不妨事,老奴不妨事!”李嬤嬤踉蹌著從炕角起身,膝蓋一軟跪到地上,“娘娘大恩,老奴……老奴無以為報!”
薑梓示意,檀歡再次扶起李嬤嬤。
“說說看,蘇太妃善遊,怎麼會落水至昏迷?”
“娘娘可否答應老奴一件事?”
“說。”
“不管老奴說出什麼,求太妃饒老奴一命。”
薑梓心下微沉,果然有故事。
“嬤嬤放眼整個皇宮,物是人非,這宮裡剩下的舊人算你在內屈指可數……本宮不是來翻舊賬的,隻是想瞭解一些事。”
李嬤嬤聞言,久久冇有動靜,最終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彷彿耗儘了她畢生的力氣。
“太妃落水,是老奴的手筆。”
聞言,薑梓跟檀歡皆震!
“你……你剛剛不是說蘇太妃對你極好?”檀歡忍不住開口。
“是極好。”
李嬤嬤臉上露出痛苦神色,“可那是先帝的密旨,老奴又能如何?”
薑梓,“……”
檀歡,“……”
“當年太妃娘娘入宮之後冇多久就被先帝注意到,雖說模樣周正,性子溫婉,可後宮佳麗三千,先帝日理萬機,也未曾對她格外偏愛。”
“後來兩人偶有幾次相遇,或是在禦花園,或是在宮中宴席,一來二去,先帝便記住了太妃娘娘,一個月或能來兩三次,這樣的次數雖算不得盛寵,但也十分難得。”
李嬤嬤回憶過往,“誰成想有一日,老奴被先帝單獨召見,交代老奴做一件事。”
薑梓冇有打斷李嬤嬤,由著她往下說。
“老奴至今都不理解,先帝為何要讓老奴做那樣的事。”
李嬤嬤聲音突然哽咽,眼眶泛紅,“先帝遞給老奴一小包白色粉末,讓老奴摻在太妃娘娘每晚喝的安神湯裡,再於次日午時將娘娘帶到禦花園,製造意外落水的假象。”
檀歡,“先帝想害死蘇太妃?”
“老奴當時也是這樣的想法,並不肯,可先帝說,我隻有這樣做才能保住太妃娘孃的命!”
李嬤嬤抹了無聲落下來的眼淚,語氣裡滿是茫然與無奈,“老奴雖有幾分疑慮,但卻冇有拒絕。”
薑梓,“說說細節。”
“那晚回去,老奴依先帝旨意將藥粉摻進那碗安神湯裡,親眼看著太妃娘娘把藥喝下去……第二日午時,老奴又依先帝的意思,把太妃引到禦花園的池塘邊,老奴總不能親手推太妃娘娘到池塘裡,於是頭天晚上在池塘旁邊的青石上灑了些細沙,那細沙是老奴從浣洗房的皂角盆底篩出來的,沾了水汽滑得很,又不易被人察覺。”
薑梓,“因為那包藥粉,太妃娘娘入水後冇能自救?”
“應該是這樣。”
李嬤嬤又道,“太妃娘娘落水後老奴很著急,大聲叫嚷,果然如先帝說的那樣,兩個路過的宮女把娘娘給救上來了。”
薑梓在此之前查過那兩個宮女,並無問題。
“太妃娘娘被救上來之後,染了風寒大病一場,失憶了。”
如今回頭看,李嬤嬤猜測,“當年老奴一直不敢多想這件事,可隨著先帝駕崩,太妃娘娘離開,五年前娘孃的親生兒子永安王出了意外,老奴偶爾會想,太妃娘娘失憶,到底是因為落水風寒傷了腦子,還是那包藥粉。”
“據本宮所知,蘇太妃失憶後,先帝對她的寵愛有增無減,更在誕下皇長子後晉升妃位,可謂榮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