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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短篇故事集 第465章 陰陽棧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8:29

老輩人說,我們那山以前是活的。

這話傳了多少代,冇人說得清。山就橫亙在村北十裡外,一條古道如垂死的蛇,蜿蜒穿山而過。古道最險處,有個棧道,木製的,懸在半山腰,我們叫它“陰陽棧”。

棧道分兩段,東段向陽,寬闊平坦,叫“陽棧”;西段背陰,狹窄破舊,終年不見日光,叫“陰棧”。

兩段交接處有座涼亭,供過往行人歇腳。村裡有規矩:日不過亭。意思是,若從東邊來,必須在日頭偏過山頭前走出西邊的陰棧;若從西邊來,也務必在正午前穿過陰棧到達涼亭,再趁天色尚早繼續趕路,否則……

否則會怎樣,冇人明說,但大家都懂。

我太爺爺那輩,陰陽棧還常有商隊經過。後來山外修了大路,這古道就漸漸荒了,隻有些圖近道的鄉親偶爾行走,卻也嚴格遵守著“日不過亭”的規矩。

直到那年秋天,村裡張貨郎的兒子得了急病,需到山那頭的鎮子請郎中。張貨郎心急如焚,算算時辰,若立刻出發,趕到陰陽亭時必已過午,再往前就是陰棧,犯了大忌。

“等明天天亮吧!”村裡老人勸他。

“等不及了!娃兒燒得都說胡話了!”張貨郎望著奄奄一息的獨子,一跺腳,“我就不信這個邪!”

他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背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村。那天傍晚,他就回來了,臉色蒼白,一言不發,郎中也冇請來。第二天,孩子就冇了。

更怪的是,自那以後,張貨郎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對著北山發呆,眼神空洞。有人發現,他總是在同一時間——就是那天他該從陰陽亭折返的時辰——悄悄出門,朝著北山的方向走一段路,呆立半晌,又默默回來。

“他在那兒看到了什麼?”村裡人竊竊私語,但冇人敢問。張貨郎至死都冇說出那個下午的秘密,隻是臨終前,用儘最後一口氣對守在床前的鄉親們說:“規矩……規矩是護命的……”

這成了陰陽棧又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註腳。

我叫山子,是村裡少數讀過幾年書的年輕人。對於這些鄉野奇談,我向來是姑妄聽之。民國二十七年秋,我父親舊疾複發,咳得厲害,縣城老郎中的一劑方子裡,需要一味叫做“陰地蕨”的草藥,而這藥隻生長在陰陽棧西段,那片終年不見陽光的懸崖峭壁上。

為父治病,我義不容辭。我精心選了日子,算準時辰,計劃在清晨出發,正午前采到草藥,然後立即折返,絕不在陰棧逗留。

那天一早,天矇矇亮,我便揹著竹簍,彆過憂心忡忡的母親,踏上了北山古道。

深秋的山道,霧氣氤氳。露水打濕了我的布鞋,路旁的老樹枝椏虯曲,像一雙雙鬼手。山路寂靜得可怕,隻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我儘量不去想那些傳說,隻埋頭趕路。

越往山裡走,光線越暗。樹木愈發高大茂密,幾乎遮天蔽日。空氣也變得陰冷潮濕,帶著一股腐葉和泥土的腥氣。陽棧段還算好走,但路麵已經坑窪不平,有些地方的木樁也顯腐朽,走上去吱呀作響。

快到正午時分,我終於看到了那座涼亭。

它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亭子是用山石和木頭搭的,頂上的茅草早已腐爛脫落,露出光禿禿的架子。亭子中央的石桌傾頹了一半,周圍一圈石凳佈滿苔蘚。

最紮眼的是,亭子東側立柱上,用不知是硃砂還是什麼紅色顏料,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日不過亭”。

那紅色曆經風雨,已變得暗沉發黑,像凝固的血。

我停下腳步,擦了把汗,心中計算著時間。日頭已偏過山頂,涼亭以西的陰棧,完全籠罩在山體的巨大陰影中。那裡霧氣更濃,隻能看清十幾步內的景象,再往前就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昏暗。

我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懷裡的柴刀,定了定神,邁步走進了陰棧。

一過涼亭,溫度驟降。那是一種沁入骨髓的陰冷,與陽棧的涼爽截然不同。腳下的棧道明顯破敗許多,木板鬆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麵的萬丈深淵。我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得結實。

棧道一側是濕滑的岩壁,長滿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的深穀,一眼望不到底,隻偶爾能聽到穀底傳來的隱約流水聲,空洞而遙遠。

我睜大眼睛,在岩壁的縫隙間搜尋著“陰地蕨”的蹤影。這種草藥很好認,葉子呈詭異的灰綠色,背麵有孢子囊,像一隻隻細小的眼睛。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我終於在一處石縫裡發現了幾株。心中一喜,連忙上前,小心地將它們采下,放入揹簍。

任務完成,我鬆了口氣,轉身欲回。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在棧道前方,大約二三十步遠的拐彎處,似乎立著一個人影。

我的心猛地一縮。

陰棧怎麼會有彆人?而且是在這個時辰?

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仔細看去。霧氣繚繞,看不太真切。那人影一動不動,像是靠著岩壁站著,身形模糊,彷彿一個虛幻的影子。

是錯覺嗎?還是山裡的精怪?

我握緊了柴刀,壓低聲音問道:“誰?誰在那兒?”

冇有迴應。隻有山穀裡空洞的風聲。

我壯著膽子,又向前走了幾步。距離拉近,那人影清晰了一些。是個穿著舊式灰布長衫的人,背對著我,麵朝岩壁,低著頭,像是在看腳下的深淵。看身形,像個男人。

“這位大哥,天色不早了,這裡不能久留!”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顯得格外突兀。

那人依舊紋絲不動。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我想起了張貨郎,想起了村裡的規矩。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當機立斷,轉身就往回走,腳步加快。

可是,冇走幾步,我鬼使神差地又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我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那個人影,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正麵對著我!

距離似乎比剛纔近了一些,但我根本冇聽到任何腳步聲!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五官,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我能感覺到,他正在“看”著我。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再也顧不上許多,拔腿就跑,沿著來路向涼亭狂奔。

腐朽的棧道在我腳下發出痛苦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坍塌。我不敢回頭,拚命地跑,隻覺的後頸窩一陣陣發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麵吹氣。

終於,涼亭的輪廓出現在前方霧氣中。

我連滾帶爬地衝進涼亭,扶著石柱大口喘氣。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陰棧方向,霧氣瀰漫,空無一人。

難道是我眼花了?自己嚇自己?

我在涼亭裡歇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漸漸平複。眼看天色漸晚,必須趕緊下山了。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涼亭的地麵。剛纔進來時冇注意,亭子中央那片佈滿苔蘚和落葉的地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印記。

我蹲下身,撥開表麵的落葉,仔細看去。

那不是動物的足跡,也不是人的腳印。那是一些……難以形容的痕跡,淩亂、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著走過,又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滴落、乾涸後留下的汙跡。這些痕跡從陰棧方向延伸進來,在亭子裡繞了一圈,又向陽棧方向去了。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這不是我留下的,剛纔亭子裡還有彆人?或者說……彆的東西?

我不敢深想,匆匆離開了這個詭異的地方。

下山的路似乎格外漫長。回到村裡,已是傍晚。母親見我平安回來,總算放下心。我把草藥交給她,隻字未提陰棧裡的怪事,隻說一切順利。

然而,從那天起,我開始做噩夢。

夢裡,我總是孤身一人走在無儘的陰棧上,霧氣濃得化不開。前方總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我不停地走,卻永遠也追不上,也逃不掉。有時,會突然出現涼亭的景象,那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人就站在亭子裡,背對著我,然後,用一種極其緩慢、極不自然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每次都在快要看到他臉的瞬間,我驚醒了,一身冷汗。

白天也變得不對勁。我常常會莫名其妙地走神,眼前浮現出陰棧那片昏暗的景象。有時在田裡乾活,一抬頭,會恍惚覺得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個灰色的人影,定睛一看,卻又什麼都冇有。

我更不願意靠近北山了,甚至連看都不想往那個方向看。總覺得那片巍峨的山體,在沉默地注視著我,等待著什麼。

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被母親看出了端倪。在她的一再追問下,我吞吞吐吐地說了那天的經曆。

母親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是‘影身’!你碰到‘影身’了!”

“影身?”我從未聽過這個詞。

“那是困在陰陽棧裡的東西!”母親壓低了聲音,眼裡滿是恐懼,“不是鬼,也不是人,是以前死在棧道上的人留下的……影子!它們離不開那片地方,會在陰陽之間遊蕩,專門迷惑過路的人!要是被它跟上了,就會一直纏著你,直到……”

母親冇再說下去,但她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得去找陳老瞎!”母親當機立斷。

陳老瞎是村裡的端公,也就是巫師。他並不全瞎,有一隻眼睛還能視物,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懂些異術,村裡有什麼紅白喜事或者邪門撞鬼,都會找他。如今他年事已高,獨自住在村尾的山腳下。

母親立刻備了厚禮,拉著我去了陳老瞎那間昏暗的土屋。

陳老瞎聽我結結巴巴地講完,又用那隻獨眼仔細打量了我半晌,特彆是我的身後和印堂。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唉,後生仔,你惹上大麻煩了。”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那不是一般的影身,是帶著極深怨唸的‘債主’。你驚擾了它,它就跟上你了。這東西會慢慢吸你的陽氣,磨你的魂火,等你虛弱到一定程度,它就能……取而代之。”

我聽得脊背發涼,冷汗直冒。

“陳老爹,您可得救救山子啊!”母親帶著哭腔哀求。

陳老瞎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法子有一個,但凶險得很。你得再上一趟陰陽棧,在下次月圓之夜,子時之前,回到那涼亭。在那裡,你得把這個……”

他顫巍巍地從床頭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暗紅色的木牌,上麵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中間嵌著一縷乾枯的頭髮。

“這是‘替身牌’,你把它掛在涼亭東邊的柱子上。然後,麵朝陰棧,喊三聲你自己的名字。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能回頭,不能答應,必須在天亮前離開棧道!”

月圓之夜?那就是幾天後!我還要再回到那個鬼地方?還是在半夜子時?

我嚇得魂飛魄散,但看到母親絕望的眼神和自己日漸虛弱的身子,我知道,我冇有選擇。

接下來的幾天,我度日如年。按照陳老瞎的吩咐,我每晚用他給的符水擦身,白天儘量待在陽光下,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陰冷感,始終揮之不去。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眼窩深陷,印堂發黑。

月圓之夜終於到了。

那晚的月亮大得詭異,慘白的光輝灑下來,給萬物都蒙上一層不真實的顏色。我懷裡揣著替身牌,彆過哭成淚人的母親,再次踏上了北山古道。

這一次,山路比上次更加恐怖。月光透過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同無數窺探的眼睛。夜梟的叫聲、不知名蟲豸的嘶鳴,還有腳下枯枝斷裂的脆響,都讓我心驚肉跳。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淵的邊緣。

終於,涼亭到了。

在慘白的月光下,破敗的涼亭更像一座巨大的墳墓。亭子裡麵格外幽暗,月光似乎都刻意避開了那裡。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走進涼亭,按照吩咐,將替身牌掛在了東邊的柱子上。木牌觸碰到柱子的瞬間,我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極緩的歎息,從涼亭深處傳來。

我頭皮發麻,趕緊麵朝陰棧方向站定。

陰棧在月光下顯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條通往地獄的慘白帶子。濃重的霧氣在棧道上方翻滾,裡麵彷彿有無數影子在蠕動。

我鼓起全身勇氣,用儘力氣大喊了三聲自己的名字:

“山子……”

“山子……”

“山子……”

聲音在山穀間迴盪,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音,變得扭曲而陌生。

喊完第三聲,整個世界驟然安靜下來。連風聲和蟲鳴都消失了。一種極致的死寂籠罩了四周。

我死死記得陳老瞎的話,絕不回頭,轉身就想沿著陽棧往回跑。

可就在我轉身的刹那,眼角的餘光瞥見,陰棧方向的霧氣突然劇烈地翻湧起來!一個模糊的、穿著灰布長衫的身影,在霧氣中緩緩浮現,正朝著涼亭“飄”來!

它的速度看起來不快,但每一步都跨越了很遠的距離!更恐怖的是,它冇有臉!原本應該是臉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我魂飛魄散,撒腿就跑!

身後的棧道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如影隨形,始終跟在我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我不敢回頭,拚命奔跑,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突然,我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極其耳熟,像是……像是張貨郎的聲音!他在喊我的小名!

“山娃子……等等我……”

我差點就要習慣性地答應,猛地想起陳老瞎的警告,死死咬住了嘴唇。

接著,那聲音又變了,變成了我父親的聲音,焦急地喊:“山子!快回來!你娘不行了!”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心如刀絞,但理智告訴我,這是假的!是那東西的詭計!

我充耳不聞,隻是拚命地跑,肺像要炸開一樣疼。

身後的腳步聲加快了,越來越近!一股冰冷的寒意貼上了我的後背!

就在我感覺一隻冰冷的手快要搭上我肩膀的瞬間,前方終於看到了村口的燈火!

我幾乎是滾下山的,一頭栽進村口的土路上,再也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等我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我發了高燒,胡話不斷。

母親說我昏迷期間,陳老瞎來看過,給我灌了符水,說我命大,魂總算搶回來了,但元氣大傷,需要靜養很久。

那之後,我確實再也冇做過那個噩夢,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消失了。但我變得和當年的張貨郎一樣,對那段經曆諱莫如深,身體也大不如前,再也乾不了重活。

多年以後,母親去世,我離開了那個山村,去了很遠的地方生活,再也冇有回去過。

如今的陰陽棧,想必早已徹底坍塌,湮冇在荒草荊棘之中了吧。連同那些詭異的傳說、駭人的影身,以及我年少時的恐懼,都一起被埋在了時光的塵埃下。

可每當夜深人靜,我仍會想起那片終年不見陽光的懸崖,想起涼亭裡那暗紅如血的警告,想起那個在濃霧中漸行漸遠的、穿著灰布長衫的模糊背影。

它或許隻是一個自然的“留影”,但那個下午,它回眸的“凝視”,以及我轉身逃命時,背後那無聲卻如影隨形的存在感,至今想起,仍讓我這垂暮之年的心臟,為之驟停。

那山,或許曾經真的是活的。它以它的方式,記住了所有路過它的生命,以及那些生命最終的恐懼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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